“我知道。”
沈南山放下望遠鏡。他的眼睛在晨曦裡顯得很亮,但也很累。
“鐵柱。也先這一仗是怎麼打的?”
趙鐵柱想了一下。“先是派巴彥帶著假情報回來,讓咱們以為他會打東面。然後他故意派人宣揚要打西面,把咱們的火器調去西面城牆。然後今天凌晨——他繞回來打東面。”
“對。”沈南山點了點頭。“他在西面撞了一頭包之後,沒有首接撤走。他先假裝退到駱駝山,然後用三千騎兵摸到東面山口,想從東面撕開一道口子——因為他知道我們在西面用了火器,倉庫裡火藥不多了。”
“但咱們在東面留了火器營的主力。”
“對。”沈南山把望遠鏡收進懷裡。“因為我在西面只放了六門炮。火器營的五百個人、兩千太原援軍、還有所有的新式火繩槍——全都在東面。”
趙鐵柱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大人——你是故意把西面火器調到城牆上,引也先打東面的?”
“他不是傻子。他第一輪打西面,是要試出我的真正兵力配置。我要是把火器營藏在西面,他會打東面。我要是把火器營放在東面,他會打西面。他試探了一輪,發現我在西面只有炮、沒有火槍兵——所以他以為東面是空的。”
他停了一下。
“所以他把自己最精銳的三千人,送進了我留下火器營的那個山口。”
趙鐵柱站在角樓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跟著沈南山打了這麼多年仗,每一次都覺得自己看懂了沈南山的棋,然後發現他看懂的只是第一步。
駱駝山大帳裡,也先收到了巴彥全軍覆沒的訊息。
信差是從山口戰場逃出來的一名傷兵。傷兵跪在大帳裡,聲音是哭腔。
“大汗。巴彥百夫長——戰死了。三千人全沒了。只逃回來七八個,其中好幾個是重傷。”
也先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摔杯子。他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
“山口裡有多少人?”
“火槍手——至少五百。北坡兩百,南坡三百。每隔不到十息就換排輪射,槍聲從來沒斷過。另外山溝裡還藏了兩千多刀牌兵——他們從後面兜過來堵住了退路。”
也先閉上眼睛。他在心裡把宣府的地圖又過了一遍——西面有城牆上的炮,東面有山口裡的火器營。北面是山,沒辦法展開騎兵。南面是河,水太淺了,沒法用騎兵趟過去。
西路。一路都打不進去。
沈南山用一個多月的時間,把宣府變成了一座鐵桶。
不是用磚石封起來的鐵桶。是用人的腦子,一層一層疊起來的鐵桶。
也先睜開眼,看著他面前跪著的滿帳將領。
“休整三天。”
“然後呢?”一個膽子大一點的將領問了一句。
“然後派人去告訴沈南山——我要跟他談。”
滿帳的將領面面相覷。也先——從土木堡打到北京、從鷂子谷打到宣府的草原蒼狼——主動提出要和談。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次的和談不是屈辱。是認清了一個事實——他己經沒有信心在正面戰場上擊敗沈南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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