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萬里回了房間。等他再出來時，己經換掉了那身沾滿藥味和頹氣的病服，重新穿上了那件最初的白襯衫。
洗得有些發白的領口，襯著他那頭扎眼的銀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透著股說不出的清爽，就像三年前那個剛剛踏入蘇家大門、滿心還是煙火氣的年輕人。他神色平靜地走到眾人面前，嘴角甚至還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師父，您穿這身幹什麼？”徐鳳年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珠子，聲音顫抖得厲害，“您坐下，地心那鬼地方，我去填。我這輩子殺的人多，煞氣重，興許比您還管用。”
“胡鬧。”謝萬里輕輕推開徐鳳年的手，力道雖弱，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那些曾經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受過他恩惠的長老，此刻個個低著頭，肩膀在劇烈地抽動。
“鳳年，你記住了。”謝萬里平靜地開口，“這不是去殺敵，這是去補天。小九說得沒錯，這禍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強融國運、若不是我父親那道神念劈開了封印，邪神不會醒得這麼快。因果因果，有因就有果，這爛攤子，得我親手來收。”
“可是你己經沒有修為力了啊！”唐婉瘋了一樣衝上來，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的肉裡，“你下去會死的……不，是比死還難受！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謝萬里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唐婉亂掉的髮鬢，眼神里滿是疼惜。
“沒別的辦法了。婉兒，你還不明白嗎？我雖然沒了修為，但我這道神魂裡，承載著剛才全人類匯聚而來的念力。我是這顆星球名義上的救世主，只有我的神魂，才能跟九州鼎的大陣完美契合。”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默默流淚的母親蕭雲錦。
“媽，對不起。剛把你救回來，還沒讓你享幾天清福，兒子就得先走一步了。”
蕭雲錦顫抖著走上前，她沒有像唐婉那樣哭喊，只是用那雙粗糙的手，緊緊地握住了謝萬里的手。她看著兒子的眼睛，似乎想從裡面看出一絲動搖。但她看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決絕。
“一定要去嗎？”蕭雲錦顫聲問。
謝萬里笑了笑，點點頭說：“媽，如果我們這代人不把這窟窿堵上，等那怪物出來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咱們謝家的根了。你也不想看著婉兒，看著二狗他們，都化成那團黑煙吧？”
蕭雲錦閉上眼，兩行老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她鬆開了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去吧……謝家的種，沒一個是怕死的。”
“萬里！你回來！”唐婉淒厲地尖叫著，想要撲過去，卻被謝萬里反手一道柔和的勁力震退到了徐鳳年懷裡。
“鳳年，看好你師孃。”
謝萬里頭也不回地朝著大殿外走去。
京城中心，那道通往地心的深淵裂縫正噴吐著粘稠的黑氣。每一秒鐘，地殼的震動都在加劇，那種源自蠻荒的邪惡咆哮聲越來越清晰，彷彿死神的磨牙聲。
謝萬里走得很穩，白襯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路過那些倒塌的建築，路過那些還在廢墟中哀嚎的民眾，心中竟然出奇地寧靜。
他這一生，鬥過豪門，殺過宗師，屠過神明。
他當過受氣的贅婿，也當過至高無上的盟主。
值了。
走到深淵邊緣，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九幽地火的硫磺味。他往下看了一眼，在那無盡的黑暗深處，邪神“混沌”的猩紅巨眼正死死地盯著他，充滿了貪婪與嘲弄。
“看什麼看？老子這輩子最討厭被畜生盯著。”
謝萬里冷笑一聲，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看了一眼那輪正在緩緩升起的朝陽。
看了一眼遠處雲頂天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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