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王大海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了阿旺,淡淡道“有事?”
阿旺走進來,從背後取出一個布包。布包是粗布的,顏色已辨不清,灰不灰藍不藍的,洗得起了毛球。他把布包擱在石凳上,解開。
裡面是一雙布鞋。黑布面,白布底,針腳細密,鞋口滾了一圈藍邊。阿旺將鞋捧在手裡,像捧著一樣怕碎的東西。
“她託人捎來的。”阿旺說。
沒提“她”是誰,但王大海曉得。
“試試。”王大海說。
阿旺蹲下,脫下腳上的舊鞋。他穿著襪子,襪子舊了,腳後跟磨得薄透,透出膚色。他將新鞋慢慢套上。鞋口剛好,不緊不松。他站起身,踩實了,走了兩步。
建軍從院門口進來,瞧見阿旺穿著新鞋在地上走,愣了愣。“誰做的?”
阿旺沒應聲。他脫下鞋,翻過來看鞋底。鞋底是千層底,納得密實,針腳一排一排的,像螞蟻列隊。他用手指摸了摸鞋底的花紋,又把鞋翻回去,蹲下身撫了撫鞋面。然後他將鞋放回布包,包好,繫上結。
“不穿?”建軍問。
“不捨得。”阿旺把布包擱在石凳上,穿著舊鞋走了。
王大海望著他的背影,沒叫住他。建軍也在看,看了一會兒,笑了。不是放聲笑,只鼻子裡輕哼一下,嘴角動了動。接著他從兜裡摸出煙,遞給王大海一支,自己點了一支。兩個人立在院子裡抽菸,都沒說話。
晚飯後,秀蘭開啟木盒,取出刻刀。這是她的固定時辰——潮生睡了,螺殼擺齊了,煤油燈捻亮了。王大海也坐下,從料堆裡揀了幾片螺殼,開始打磨。砂紙一下一下地磨,磨下的粉細細的,落在桌面上。
“明天該買鹽了。”秀蘭說。刻刀在螺殼上游走,沒停。
“我去。還要別的麼?”
“醬油。瓶裡快見底了。”
“嗯。”
潮生在竹床上翻了個身,被子被他蹬開了。王大海起身走過去,把被子重新給他搭好。潮生的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手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王大海把被子往他肩膀處掖了掖,沒碰他的手。
“潮生的衣服又短了。”秀蘭說。刻刀走完一條線,停下,吹掉螺屑。“袖口到手肘了,得接一截。”
“秀英針線好,讓她接。”王大海說著回到桌邊,拿起砂紙。
“嗯,明天我跟她說。”秀蘭低下頭,繼續刻。線在螺殼上延伸,從這頭到那頭,轉彎處刀沒提,一口氣划過去了。
王大海磨著螺殼,磨完一片,放到她手邊。她拿起看了看,點點頭,擱回料堆上。
兩人坐得很近,肩膀之間隔了半臂寬。煤油燈的光從中間穿過,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處。
秀蘭刻完最後一道線,放下刻刀,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紙不大,是裁螺鈿底布剩下的邊角料,長方形,邊緣不齊,有一邊還是斜的。她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筆頭已禿了,寫起來就粗。她拿過灶臺上的指甲刀,將鉛筆頭夾在刀口裡,削了一下。鉛筆屑落在桌上,細細的,捲曲著,灰黑顏色。她用手撥到桌邊,輕輕一吹,吹散了。
筆尖利索了,她開始在紙上寫。字跡細瘦,工工整整,一筆一畫。她先寫日期,接著寫“螺鈿盒子已完成:一百二十個。已收定金加盒款:一百一十元。”另起一行。“海參場:第一次出貨五十條,收入八十一元四角。”
寫完,她拿起紙看了一眼,壓在玻璃板下。玻璃板下已攢了不少東西——糧票、相片、老陳的地址、檢疫證明、螺鈿訂單的定金、頭回賣海參的錢、整改通知單上那個“完”字。如今又多了一張紙,紙是邊角料,斜斜地壓在其他紙張上頭,像個不入流的記錄者,可字跡端正。秀蘭的鉛筆字壓在上面,寫著這個家這兩個月來進賬的每一筆錢。
王大海看著那張紙,沒作聲。秀蘭也不言語。她拿起刻刀,繼續刻她的螺鈿。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穩住了。窗外的海浪聲不大不小,像一個人的呼吸,睡著便沒了聲響。今夜它還在,但王大海已聽不見了。他聽見的是刻刀走線的聲音,細細的,一下一下,像誰在用針縫東西,縫得慢,但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秀蘭從省城回來那天,是下午。船靠岸時,王大海已在碼頭上等著。他蹲在石墩旁,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的煙,看見船從河道拐彎處露頭,才把煙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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