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聽著,把潮生換了個肩。潮生的口水滴在他鎖骨上,涼絲絲的。
“老周說,往後貨可以直接發到省城,不必經縣裡。他那邊有倉庫,能存貨。我說行,但價錢得重談。”
王大海瞧了她一眼。她說“價錢得重談”時,臉上的神情不是商量,是已經拿定了主意。
“我跟我姐打聽過了。省城有幾個專做工藝品批發的,不是老周這種店面,是批發商,他們拿貨價更低,但量更大。有個姓孫的,在城北批發市場有攤位,說只要品相好,他能長期要貨,量比老周還大。”
“你姐幫著打聽了?”
“嗯。她在省城做家政,東家家裡擺的就是螺鈿盒子。她跟東家問了,東家說是從百貨大樓買的。她又去百貨大樓問,又問出了老周。老周不清楚的,她不知道的,她都去問了。”王大海腳下慢了一拍。秀蘭說這些時,語氣跟說今日魚湯怎麼熬一般平常,可每一層關係、每一個名字,她都記下了。她不是去看市場的,她是在繪一張地圖,從老周的鋪子畫到百貨大樓的專櫃,從零售畫到批發,一個人一個人地問,一條線一條線地摸。
回到家,秀蘭把潮生放進竹床,從藍布包裡掏出一本筆記本。筆記本是新的,封面硬紙殼,印著“工作手冊”四個紅字。她翻開,裡頭寫滿了字——百貨大樓螺鈿專櫃的價目、老周每月的出貨量、城北批發市場那姓孫的聯絡方式、螺鈿盒子在省城的零售價與批發價的差價、省城市場偏好什麼花紋、什麼尺寸、什麼顏色。字不算好看,但齊整,一行一行,每條前頭都畫了個圈。
“省城那邊喜歡素淨的。花紋別太繁,顏色別太多。咱們做的梅花和纏枝紋都好賣,但魚紋不好賣,城裡人覺著魚紋土氣。”王大海看著那頁寫滿圈圈畫畫的紙。
“還有呢?”
“還有,螺鈿盒子不論個賣。小盒子一個價,中盒子一個價,大盒子一個價。老周從前是按統貨收,大的小的一個價,咱們吃虧。從下批起,按尺寸分檔,大的貴,小的便宜,分開算。”她翻過一頁,“掛屏最賺錢。成本跟盒子差不多,但售價是盒子的好幾倍。老周說往後主要做掛屏,盒子當配貨。我說行,但掛屏底布從廠裡直接發,咱們自己配料,他能省成本,咱們也能多掙。”
秀蘭從藍布包裡又取出一張紙。紙是百貨大樓專櫃的包裝紙,背面空白,她用水彩筆在上頭畫了一幅圖——不是畫,是結構,像一張網。老周的鋪子在中間,往上指著百貨大樓專櫃,往下指著批發市場,左邊標著零售價,右邊標著批發價。每個數字旁都註明了來源——“老周說”“姐問的”“親眼見”。她不光是在算賬,她是在重建供銷的脈絡——把老周的鋪子從終點變成中轉站,讓馬德勝走後斷掉的公對公渠道重新接上,直接接到省城批發市場。
她把那張紙遞給王大海。王大海接過,從頭看到尾,又從頭看了一遍,看得極仔細。看完,抬起頭。“你是說,往後不用老周全包了?”
“不用。老周繼續做,但他只做店面零售。批發商直接跟咱們拿貨,價比老周低,但量大。老周沒意見,他鋪子賣不了那麼多。這筆賬算下來,一批貨能比原先多掙五成。”
王大海將那張紙摺好,放進玻璃板下。玻璃板下的東西已不少——糧票、相片、老陳的地址、檢疫證明、螺鈿訂單的定金、頭回賣海參的錢、整改通知單上那個“完”字、秀蘭的賬本。如今又多了一張紙,紙上是用鉛筆畫的圖,每個數字旁都註明了來處。
“五成是眼下。往後咱們自己開店,就不止五成了。”秀蘭合上筆記本,擱在桌角。然後她拿起刻刀,繼續刻螺鈿。
傍晚,建軍和阿旺來串門。建軍在石凳上坐下,攤開圖紙——海參場擴到五千這張五千條海參場的規劃圖,是他自己用鉛筆在舊報紙上勾畫出來的。傍晚時分,建軍和阿旺過來串門。建軍在石凳上坐下,將圖紙攤開——網箱位置、石堆分佈、水流方向,每一處都仔細標著數字。阿旺站在一旁,手裡拎著一雙舊鞋,腳上終於穿起了新布鞋,鞋底乾乾淨淨的。
秀蘭正在屋裡教秀英刻梅花。秀英刻出的第一個花瓣有些歪斜,秀蘭用砂紙輕輕磨平,讓她重新再刻。刻刀劃過螺殼,發出細細的聲響。第二個梅花刻完,花瓣邊緣雖不夠光滑,但形狀總算對了。秀蘭拿起來端詳片刻,點了點頭:“這個可以。”秀英放下刻刀,活動了幾下手指。指腹的繭子又厚了一層,紅印子早已變成硬硬的白色老皮。她看向秀蘭的手指——五道創可貼依然貼著,和上週一樣,一道沒少。她問秀蘭疼不疼,秀蘭搖頭說不疼了,指腹已經磨出來了。
王大海在院裡和建軍算著擴場的賬目。建軍照著圖紙上的數字念給他聽——要添二十個網箱,再加兩排石堆,明年開春得備多少苗錢。王大海聽著,從兜裡摸出煙,遞了一支給建軍。“人手不夠,還得再找幾個。隔壁村有幾個以前跟老陳出海的後生,可以去問問願不願意來學。”建軍點點頭,把煙別在了耳後。
阿旺忽然望向院門方向,喊了聲“小禾姐”。林小禾拎著竹籃站在門口,籃子裡裝著幾塊布頭。她走過來時,阿旺悄悄把舊鞋往石凳下踢了踢,站起身來。林小禾瞥了眼他腳上的新鞋,沒說話,只輕輕抿了抿嘴角。
晚上,秀蘭收好木盒,把刻刀放進抽屜,又將螺屑輕輕吹淨。她坐在桌邊,沒有點煤油燈。月光從木格窗漏進來,淡淡地鋪在桌面上。王大海從院裡進屋,見她靜靜坐著。“怎麼不點燈?”
“省城那個姓孫的批發商,我姐幫著問過了。他說只要品相好,可以長期要貨,量比老周還大。”王大海在她對面坐下。“你想自己供貨?”
秀蘭在昏暗中抽出壓在玻璃板下的那張圖紙。月光映在上面,字跡已看不清,但那些圈畫勾連的線條依然可見,像一張密密的網。“先繼續和老周做著。等把路子摸熟,再自己走。螺鈿能自己走,海參也能。你在省城不是認識老張嗎?”
“嗯。”
“老張是做批發的。以後海參出了貨,不走縣裡,直接銷到省城。就像螺鈿一樣。”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從側面映來,在她臉頰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她不是那種事事要依靠他的女人——或者說,她需要支援,但不會止步於此。她會自己去省城。
“行。”他說。
秀蘭站起身,點亮了煤油燈。火苗躍動,照亮了桌上的一切——螺殼、刻刀、砂紙、木盒、筆記本,還有那張畫滿線條的紙。她拿起刻刀,繼續低頭刻著螺鈿。王大海坐在桌邊,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刻。
第二天下午,秀蘭戴著草帽又去了海參場。建軍在遠處分苗,阿旺在岸邊補漁網。王大海站在網箱旁,指著水面說:“明年擴到五千條,這片海域就滿了。再往後,得往西邊再開一片場地。”
秀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西邊不是有礁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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