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走在最後面。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聽見屋裡有人在說話。一個聲音是秀蘭——不大，穩穩的。另一個聲音輕一些，不太熟練，像是說錯了什麼又停住了。他推開門。
秀英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片螺殼。那片螺殼是廢料，邊緣不規整，上面有幾道刻錯的線。秀蘭站在她旁邊，彎著腰，握著她的手，在教她用刀。桌上攤著幾張砂紙、兩把刻刀、幾片練手的廢螺殼。
“手不要抖，刀要穩，線要慢慢走。”秀蘭說。
秀英的手在抖。她握刻刀的姿勢不對，食指壓得太重，拇指使不上力。秀蘭把她的手指一個一個掰開，重新擺位置——食指放平，拇指頂住刀背，中指在下面託著，無名指和小指收在掌心。
“試試。”
秀英刻了一刀。線歪了，歪得不厲害，但不夠直。
“沒關係。”秀蘭把砂紙遞給她，“磨掉，再來。”
秀英接過砂紙，把螺殼上的線磨掉。磨下來的粉細細的，落在桌上，她用手指撥了一下，在桌上劃出一道淺白的印子，撥到桌邊，吹掉了。粉末飄在空中，在視窗照進來的夕陽裡亮了一下，然後散了。
王大海站在門口，沒進去。他靠在門框上，看著秀蘭教人。秀蘭彎著腰，頭髮垂下來，搭在臉側，有一縷從耳朵後面滑出來，她沒去撥。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穩，每說一句就停一下，等秀英做完再做下一句。
她已經在做師傅了。不是“像是”，是就是。秀英聽她的，手抖了看她，刀歪了問她，她不說“沒關係”的時候不會多說一個字。她的手指上還纏著創可貼，新的那兩道是昨天磨螺殼磨的，舊的那兩道已經翹邊了。
秀英刻完第三條線，直了。從頭到尾，粗細均勻，沒有歪。她把刀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嫂子，這個刀比縫紉機的針還難使。”
秀蘭笑了。“縫紉機的針是機器帶，這個是手帶。手帶的東西，都難。”
秀英點了點頭，又拿起刀，繼續刻。這次她沒讓秀蘭握她的手，自己刻。線走得慢，但穩了。螺屑從刀尖捲起來，細細的一條，落在桌面上。她刻完一條線，抬起頭，看見了王大海。“大海哥，回來了？”
“嗯。”王大海走進來，沒往桌邊去，去了裡屋。
潮生在竹床上趴著，抬頭看他。他趴得很穩，頭抬得高高的，下巴離床面四五指，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王大海走進來。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啊”的一聲。
王大海蹲下來，把他的手指伸過去。潮生攥住了，攥得很緊，指甲嵌進王大海的皮膚裡，像一顆小貝殼咬住了礁石。指甲又長了，該剪了。
“爸爸回來了。”他說。
潮生不理他，把他的手往嘴裡塞。手指頭被口水濡溼了，滑滑的。他的牙床上還沒有牙，但咬得用力，像在磨什麼。
晚上，秀英回去了。她把練手的那幾片螺殼裝進兜裡，說回去再練。秀蘭收拾了桌面，把螺殼裝進木盒，刻刀用布擦了，放在盒蓋上。潮生睡了，小手舉著，手指微微張開，撥浪鼓擱在他手邊。
窗外已經全黑了。煤油燈的火苗穩穩的，不大，剛好照亮桌面。
王大海把兜裡的錢掏出來，放在桌上。紙幣被汗水浸得微微發潮，放在桌上的時候輕輕的一聲。
“八十一塊四。”
秀蘭把刻刀放下，拿起錢數了一遍。數完了，她把錢壓平，一張一張疊好，每張都理得整整齊齊。玻璃板下面已經壓了不少東西——糧票、照片、老陳的地址、檢疫證明、螺鈿訂單的定金、整改通知單上那個“完”字。她把錢放在最上面，用一張白紙蓋住，紙的邊緣和下面那張糧票的邊緣對齊了。
玻璃板下面又多了一樣東西。
王大海看著那些紙片。它們按時間排著隊，一張一張，從舊到新。最早的那張糧票已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最新的這張錢是綠色的，十塊的，嶄新，壓在上面，把下面那些紙片的邊角都蓋住了。
秀蘭拿起刻刀，繼續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聲音細細的，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線越走越深，螺屑捲起來，她停下來，吹掉，線又露出來了，繼續走。
王大海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竹床邊。潮生翻了個身，從仰著翻成趴著，趴了兩秒，頭歪了一下，又睡過去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潮生的肩膀。潮生哼了一聲，翻回去，仰著，手又舉起來了。
然後他回到桌邊，坐下。沒再做什麼，就坐著。煤油燈的光鋪在桌面上，把那些螺殼照得反光，螺殼上的梅花紋在燈下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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