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院子到海邊，走一刻鐘。路兩邊的高粱已經抽了穗，穗頭像一把把倒立的刷子，顏色從青轉紅，還沒紅透。一隻狗趴在路中間，看見他們走過來，站起來走了，沒叫。潮生在秀蘭背上睡得很死，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嘴微張，一呼一吸都貼著她的脖子。
王大海走在前面，秀蘭跟在後面。兩個人沒說話，腳步聲一前一後，像一個人踩出來的。路邊的草尖上還掛著露水，秀蘭的褲腳溼了一圈，沾了草籽。她沒去拍。
海邊，建軍蹲在網箱邊上，阿旺在遠處壘石堆——不是原來的石堆塌了，是王大海說在西邊再擴兩排，預備明年多進苗。建軍聽見腳步聲，直起腰，看見了秀蘭，又蹲下去了。沒喊嫂子，也沒過來。阿旺在遠處也看見了，手裡抱著塊石頭，朝秀蘭咧嘴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壘。
“那就是石堆。”王大海指著海里的石頭，“從東到西，一共三十二個。颱風塌了七個，全重壘了。現在按縣裡標準壘的，浪打不動。”
秀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石堆在水裡一排一排的，石頭露出水面一截，被浪打得光滑，長了薄薄一層青苔，顏色不是黑的了，是發綠的那種黑。水清，能看見石堆下面的沙地，坑坑窪窪的，不是石頭砸的，是浪掏的。
“網箱在這邊。”王大海往前走。
秀蘭跟在他後面，潮生的口水滴在她肩膀上，隔著布，溫溫的。
走到網箱邊上，王大海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撈了一條海參上來。海參在他手心裡縮成一團，觸手全收進去了，像個黑疙瘩。他把海參翻過來，讓秀蘭看腹部。
“品相好的，肚子乾淨，沒有潰爛。上次賣給省城的就是這種。”
秀蘭看了看，沒伸手摸。“你挑的嗎？”
“阿旺挑的。他手穩。”
秀蘭看了一眼遠處壘石堆的阿旺。他正蹲在石堆頂上，把一塊石頭轉了三個面才放下去。放下之後又用手搖了搖，穩了，才去搬下一塊。他的動作還是慢，但每一塊都放得準。秀蘭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潮生在她背上翻了個身，頭從左邊換到了右邊，口水又滴下來。她偏了一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脖子。
“回去吧。”秀蘭說，“他該醒了。”
兩個人往回走。秀蘭走在前面，王大海跟在後面。來的時候是王大海帶路，回去的時候是她帶的。她認識路，不用他指。王大海看著她的背影。揹帶在她胸前交叉，布條勒進衣服裡，潮生的頭歪在她肩膀上，小臉被擠得變了形。王大海想伸手把他扶正，沒伸。她走得很穩，不會讓他摔下來的。
秀英已經等了有一陣了。她在院門口站著，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布包是她自己縫的，藍布，收口，裡面裝著她的刻刀——不是真的刻刀，是一把她磨過的修腳刀，不是幹螺鈿用的，但她試了，能用。
“嫂子。”她喊了一聲。
“來了？進來吧。”秀蘭把揹帶解開，把潮生放在竹床上。他醒了一下，翻了個身，又睡了。秀蘭把被子給他搭在肚子上，坐到桌邊，從木盒裡拿出兩片螺殼。一片是她自己刻好的樣品，纏枝紋，線條流暢，轉彎的地方沒有停頓的痕跡。另一片是空白的，用來教秀英。
“今天你刻邊框。”秀蘭把樣品放在秀英面前，“不用刻全，先刻這一截。線要穩，轉彎的地方刀不要提起來，一口氣走完。”
秀英把修腳刀從布包裡拿出來。秀蘭看了一眼那把刀，沒說什麼。她把秀英的修腳刀拿過去，用手指試了試刀刃。“太鈍了。”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塊細磨石，沾了水，磨了幾下。磨完了，用手指再試，刀刃利了。
“用這個。你自己的刀你自己用，我幫你開過刃了，以後你自己磨。”
秀英接過刀，在手裡轉了一下，試了試握感。食指放平，拇指頂住刀背，中指在下面託著——跟秀蘭教的一樣。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刀尖擱在螺殼上，開始走線。
第一條線刻到一半的時候手抖了，線歪了半毫米。她停下來，看著那條歪了的線，咬著下唇。
“沒關係。”秀蘭把砂紙推過去，“磨掉。再來。”
秀英把螺殼在桌上轉了個方向，用砂紙磨掉那條歪線。粉落在桌上，她用手撥了一下，撥到桌邊，吹掉了。重新下刀，刀尖穩住，慢慢走。這次沒抖，線走得順，彎轉的地方她放慢了速度，刀沒提起來，一口氣過去了。
刻完了，她放下刀。把螺殼舉到眼前，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眼睛彎了一下。不是對著誰笑的，是自己笑給自己看的。
秀蘭看見了，沒笑。她把螺殼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底面，又翻回去看線條。
“這條可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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