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過。”秀蘭把紙推得更近一些,“但那是以前了。你幫馬德勝剪過繩子,也幫我們壘過石堆。你壘的石堆,颱風沒塌。每一塊石頭都是你壘的,穩的。”
張老四沉默了許久。他把那張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字一字地看。看完放回桌上,用手指著紙上的一個字——那個字是“砂紙”的“砂”,寫的時候可能手重了些,筆畫比旁邊的字都粗。
“砂紙,粗的和細的,各要多少?”他問。秀蘭看著他。他的手指還停在那個字上,等著她回答。
“粗的十張,細的二十張。粗的磨料,細的收光。”
張老四點了點頭,把紙摺好,放進兜裡。站起來,退了兩步。“那我明天去鎮上,先認門。五金店在鎮東頭,我知道那條路。”
秀蘭也站起來。“明天不用去。下週秀英要去鎮上交縫紉活,讓她帶你走一遍。以後你就自己跑了。”
張老四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嫂子,我……我不會再犯錯了。”
秀蘭看著他。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睛裡沒有以前那種躲閃了。她不溫柔,也沒有笑。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說:“我知道。去吧。”張老四走了。他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但那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踏實。
傍晚,王大海從海邊回來。秀蘭把叫張老四跑腿的事跟他說了。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他自己怎麼說?”
“他說,砂紙粗的和細的各要多少。”秀蘭把刻刀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手指上又多了兩條新口子,沒貼創可貼,傷口已經幹了,結成細細的血痂。“他在學著算。一個以前幫人剪繩子的人,現在在學怎麼算砂紙。”
“你覺得行就行。”王大海說。秀蘭看著他的眼睛。她知道他不是不關心,是把螺鈿的事交給她了——交給她做,也交給她信任誰。
阿旺是在石堆旁邊聽說的。建軍跟他說秀蘭讓張老四幫忙進貨,阿旺手裡抱著一塊石頭,愣了兩秒。然後把石頭放下來,想了想,沒說什麼,繼續幹活。下午收工的時候,阿旺和張老四一起走。阿旺穿著新布鞋,走在前面,張老四走在後面。阿旺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怕他不跟上來。“四哥,秀蘭姐讓你跑腿,跑一趟給多少錢?”
“沒說。”
“那你問問。”
“不問。”
“為啥?”
張老四沉默了一會兒。路邊一塊石頭,他低頭看了一眼,繞過去了。走了幾步才說:“不是錢的事。”
阿旺想了想,點了點頭。他沒再問了。走到村口的時候,阿旺忽然停下來,把自己腳上的新布鞋脫了。“你試試。我穿大了半碼,你穿可能剛好。”張老四愣住了。他看著那雙鞋——黑布面,白布底,鞋底還沒沾多少泥,針腳密密的。他知道這鞋是誰做的,知道阿旺前些天還把它放在布包裡藏在石凳上舍不得穿。
“你穿吧。我那舊鞋還能穿。”張老四說完快步走了。阿旺光著一隻腳站在地上,看著他走遠。然後又把鞋穿回去,繫緊鞋帶,站起來,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四哥,明天你壘西邊,我撈海藻!”張老四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下。他聽見了。
晚上,阿旺收工後沒回去。他坐在礁石上,手裡拿著林小禾託人帶來的那包東西——已經拆開了,裡面是一雙繡花鞋墊,針腳細密,繡著一對並蒂蓮,花瓣一瓣一瓣的,每一瓣都用粉紅色的絲線勾了邊。她把鞋墊尺寸放大了半碼,比他的腳長,塞進那雙新布鞋裡,襯得鞋底厚實了,踩著更舒服。他看了一會兒,把鞋墊塞回布包裡,站起來,往村裡走。走到村口的時候又停下來,把布包開啟再看一眼,然後包好,塞進懷裡。
晚上,秀蘭在桌前繼續給秀英畫下批藏品的底稿。宮燈紋——不是傳統的宮燈,是在省城百貨大樓專櫃上看到的樣式,六角宮燈,燈面上嵌螺鈿片,燈穗是鏤空的。老周說城裡人喜歡這種,掛在家裡好看。她把樣品畫在紙上,用鉛筆描了尺寸和螺紋分佈。秀英坐在旁邊,看她畫。秀英的手指上已經長了繭,握刻刀的位置被磨得厚厚一層白色硬皮。
“這批貨,你也可以試著刻花了。不刻成品,先刻一片花瓣,嵌在樣品上試試。”秀蘭說著把鉛筆放下,把底稿推給她。秀英接過去,看了許久,然後點了點頭。
夜深了,潮生睡了。秀蘭還在桌前坐著,把張老四那張進貨清單又抄了一份。一份給張老四,一份自己留著。抄完了,她把鉛筆放進木盒,把螺殼收好。然後走到竹床邊,彎腰看潮生。他的手指甲又長了,該剪了。
王大海躺在竹床上,手枕在腦後,沒睡著。他在想秀蘭說張老四那句話——“他在學著算。”一個人開始算了,就不想死了。一個人不想死了,就可以託付。
海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來了。但今晚這聲音很輕,像一個人的呼吸,睡了就沒聲了。那張秀蘭畫了進貨店名的紙,壓在玻璃板下面,和之前所有紙片按時間排在一起。明天,張老四跟著秀英去鎮東頭五金店認門,那將是這摞紙裡最新的一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