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來的時候,秀蘭正在給潮生換尿布。
潮生現在翻身翻得利索了,換尿布的時候不老實,剛把他仰面放平,他一個打挺就翻過去了,光著屁股趴在竹床上,兩條腿蹬來蹬去,像一條剛從水裡撈上來的魚。秀蘭按住他的腰,他翻上半身;按住他的肩膀,他蹬腿。折騰了好一會兒,秀蘭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才把尿布掖好。她直起腰,把垂到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手腕上的螺鈿粉末還沒擦乾淨,沾了一小片在顴骨上,亮晶晶的。
“秀蘭!”老陳在院子裡喊。
秀蘭把潮生抱起來,出了屋。潮生趴在她肩膀上,手抓著她後領口的布,嘴裡咿咿呀呀的。老陳已經把永久停在院裡了,車筐裡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仰頭灌了大半碗。他騎了四十分鐘車,渴了。
“陳叔,來了。”秀蘭把潮生放在竹床上,潮生立刻翻了個身,趴著,抬頭看老陳。老陳看了潮生一眼:“這孩子,精神。眼睛跟你似的。”秀蘭沒接話,在石凳上坐下。老陳從車筐裡拿出布包,解開。裡頭是一卷錢和一張紙。紙是工藝品廠的訂貨單,抬頭印著紅字,下面用鋼筆填了幾行,字跡工工整整——數量:三百個;交貨期:三個月內;定金:五十元。秀蘭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百個?”她問。手上的刻刀停了,刀尖還抵在螺殼上。她把訂單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什麼也沒寫。又把訂單翻回去,再看一遍那個數字。三百個,三個月,一個人做不過來。
“嗯。”老陳點了根菸,“老周說,上批盒子賣得好,省城那邊有人看中了,要訂貨。他問你接不接。”秀蘭把訂貨單放在桌上,沒立刻回答。三百個盒子,按她現在的手工,一天做兩個,要做五個月。三個月內交貨,不可能一個人完成。
“老周說不趕時間,”老陳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石板地上,被風吹散了一小半,“你慢慢做,做完了給他就行。但他想問你能不能多做些。他那邊銷路打開了,以後可能不止三百。”秀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指甲碰到木頭,發出悶悶的兩聲。指尖停在桌面上,指腹朝下,像在按一個看不見的算盤珠子。這筆賬要算清楚——一個人五個月才能做完的貨,三個月交,就得找人。
“陳叔,我一個人做不過來。”
“那就找人幫忙。”老陳說,“村裡手巧的婦女不少,你教她們,工錢你定。老周那邊不管。”秀蘭想了想。找人不難,建軍老婆秀英縫紉活好,阿旺他姐以前在繡花廠幹過。但螺鈿不是縫紉——手要穩,刀要準,刻錯了沒法拆線重來,刻壞一片螺殼就廢了。
“陳叔,我跟大海商量商量。”
“行,不急。”老陳把煙掐滅,站起來,“我先走了,這錢是定金,你點一下。”秀蘭把錢數了,收好,壓在玻璃板下面。玻璃板下面已經壓了不少東西——糧票、照片、老陳寫的省城地址、檢疫證明、整改通知單上那個“完”字還在。她把錢壓在最上面,用一張白紙蓋住。錢蓋在紙下面,紙是白的,什麼都看不見。
老陳騎上車走了。鏈條咔嗒咔嗒地響著,聲音越來越遠。秀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風吹過來,把晾在繩子上的漁網吹得晃了一下,網眼上的碎海藻掉了幾片,落在石板地上,啪嗒一聲。她彎腰把碎海藻撿起來,扔進垃圾堆裡。轉身回屋的時候,她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訂貨單。
潮生在竹床上翻了個身,從趴著翻成仰著,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沒抓到東西,哼了一聲。秀蘭走過去,把撥浪鼓塞進他手裡。他攥住了,搖了搖,沒搖響,塞進嘴裡咬。
王大海傍晚才回來。他在海里泡了一整天——檢查石堆、看苗情、撈海藻。海參場現在穩了,不用每天盯著,但他還是去。不去不踏實。推開院門的時候,他先把腳上的泥在門檻上蹭了蹭才進來。
秀蘭已經把飯端上桌了。雜糧飯、醃蘿蔔、一碗魚湯。魚湯是用昨天剩的魚骨熬的,熬得發白,湯麵上浮著幾點蔥花。王大海洗了手,在桌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秀蘭坐在他對面,拿起筷子,沒吃,把筷尖在桌上輕輕對齊。
“老陳今天來了。”她說。
“嗯?”
“工藝品廠的訂單,三百個。”王大海的手停了一下,碗舉在半空中。三百個。他把碗放下,看著秀蘭。“你一個人做不過來。”
“我知道。”秀蘭說,“所以我想找個人幫忙。建軍老婆秀英,她縫紉活做得好。阿旺他姐以前在繡花廠幹過,後來廠子倒了,在家帶孩子。她們要是願意,能學。”王大海聽著,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已經不燙了,溫的。秀蘭看著他把湯嚥下去。她知道他不是在考慮找誰——秀英和阿旺他姐都是好人選,沒什麼可考慮的。他在考慮的,是要不要讓她一個人帶人。螺鈿是她的活,但帶徒弟比自己做更累——自己刻錯了是自己的,徒弟刻錯了她得從頭教,進度反而慢。
“你覺得行就行。”王大海說。
秀蘭看著他的臉。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看著碗裡的湯,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秀蘭認識他臉上的表情——那個表情是“我在算”。他在算的不是螺鈿值不值得做,是值不值得讓她操這份心。
“海參場呢?”她問。
王大海抬起頭,愣了一下。“什麼?”
“明年,你打算擴多少?”
王大海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算——不是算能不能擴,是算擴到多少能跟她說。“五千條吧。”
秀蘭的手在桌上放了一下。五千條,比現在翻了三倍多。“投多少錢?”
“苗錢、石頭、繩子、人工,加起來大概一千五。”王大海說,“現在手頭有三百,秋天出一批苗能回一些。還差八百。”八百。秀蘭的指尖在桌沿上劃了一下,從左劃到右,留下一道看不見的線。螺鈿一年能掙多少?三百個盒子,一個八角錢,二百四十塊。外加掛屏,一年不到三百。夠補貼家用,但撐不起擴場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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