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在竹床上哼了一聲。從仰著翻成了趴著,趴了兩秒,突然“啊”了一聲——不是哭,是喊,像在叫一個人。他自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手先鬆開了撥浪鼓,整個人愣了一瞬,像在確認那個聲音是從自己嘴裡出來的。確認了——嘴一癟,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一顆一顆,落在竹床的褥子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撥浪鼓從他手邊滾開了,滾到竹床邊緣,晃了一下,沒掉下去。
王大海站起來,走到竹床邊,把潮生抱起來。小傢伙靠在他肩膀上,臉貼著他的脖子,眼淚蹭在他衣領上,溼漉漉的。王大海拍著他的背,拍了幾下。潮生的手鬆開了衣領,轉而去抓他的耳垂,耳垂軟,抓不住,手指滑下來,又抓住衣領。這次不哭了。王大海抱著潮生在屋裡走了兩圈。光線暗下來,他站在窗戶邊,潮生趴在他肩頭,臉朝著窗外。
“以後讀書。”秀蘭突然說。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不能像我們這樣。”王大海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秀蘭坐在桌邊,手指還停在剛才劃出叉的位置。她沒看他——看著潮生,看著那個趴在他肩頭、剛哭完還在抽噎的小東西。
“讀書好。”王大海說。
秀蘭沒再說話了。她拿起刻刀,低下頭,繼續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聲音細細的。王大海抱著潮生在屋裡又走了兩圈,潮生睡著了。他把潮生放回竹床上,蓋了塊薄布。然後回到桌邊,坐下。秀蘭在刻螺鈿,他沒磨螺殼,就坐著看著她。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燈芯燒久了,結了炭,火焰矮了半截,屋裡的光暗了一層。秀蘭拿起剪刀,把燈芯剪了一截。剪下來的炭芯落在桌角,黑黑的,像一粒芝麻。火苗重新亮起來,光鋪在桌面上。
“找人幫忙的事,”秀蘭說,“我再想想。”
“嗯。”
“找秀英的話,她得學一陣子。螺鈿不是縫紉——手要穩。”
“她手穩。”王大海說,“建軍家的,幹活細。”
秀蘭點了點頭。她刻完最後一條線,把刻刀放下,把螺殼翻過來看了看。刻的是朵梅花,花瓣已經刻好了,邊緣薄薄的,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她把螺殼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按了按,沒碎。
“大海。”她叫了一聲。
“嗯?”
“你剛才說五千條,錢夠嗎?”
王大海想了想。“不夠。但可以先投三千條,明年回本了再擴。”秀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三千條,比五千條容易些,但也差不了太多。要走的路還在那裡——五千條也好,三千條也好,路是一樣的。
“三千條要投多少?”
“一千出頭。”
秀蘭不再問了。她拿起刻刀,繼續刻下一片螺殼。螺屑從刀尖捲起來,細細的,落在桌上。她刻幾下就停下來,把螺屑吹掉。今天晚上刻好的螺殼不多,但每一片都是穩的。
潮生在竹床上翻了個身。這次沒醒。翻過去以後趴著,臉埋在褥子裡,口水從嘴角流出來,把褥子洇溼了一小片。王大海走過去,把他的臉側過來,怕他悶著。潮生的臉被擠得變了形,嘴巴被擠得微張,露出粉紅色的牙床,牙床上還沒有牙。他的指甲小得像一粒粒碎米,薄薄的,透明的。
王大海在竹床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月亮不圓,但亮。光灑在地上,白花花的。院牆的石頭縫裡塞著幾根枯草,被月光照成銀白色。海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不大不小,像一個正在思考的人說的話——不是閒聊,是在決定什麼。
他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被夜風吹散,往東邊飄。他想起秀蘭剛才那句話——“以後讀書,不能像我們這樣。”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那時候她的手指還在桌沿上——那個她用指甲劃出兩道交叉線的位置。他認識那個交叉線——一個叉。她劃了一個叉。那個叉是“不同意”?還是“不再算了”?
他把煙抽完。菸頭在石凳上按了一下,滅了。石凳上已經有好幾個黑印了,一個疊一個,像幾枚疊在一起的印章。每一枚印章都是他晚上坐在這個位置上留下的。
然後他轉身進屋。
秀蘭已經把刻刀收好了。螺殼裝進了他做的小木盒裡,蓋子蓋著,邊緣對齊。木盒放在桌角,煤油燈調小了。她在裡屋的炕上躺下來,被子拉到肩膀。
王大海在外屋的竹床上躺下來。面朝天花板,看著那道裂縫。裂縫還在,從上到下,彎彎曲曲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裂縫的一半亮著,一半暗著。
三千條還是五千條?螺鈿找誰幫忙?潮生以後去哪裡讀書?這些事都在桌上放著。秀蘭的手指在桌沿劃出的那個看不見的叉,混在煤油燈的光暈裡,照不亮,也看不清。像一杯溫水,不燙手,能喝,但不能一次喝完。
他翻了個身,面朝裡屋的門。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從門縫裡看進去,秀蘭的被子拉到肩膀,潮生睡在她旁邊,小手舉過頭頂,撥浪鼓擱在他手邊,沒響。
他閉上眼睛。
。浪風有沒上海,晚今。說再天明事的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