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坐下來,端起碗喝了口湯。湯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以前跟你說過這個名字,記得嗎?”
“記得。你從省城回來那天晚上說的。”
王大海嚼著飯,沒接話。那天晚上他確實說過——在省城旅館裡,他把省城水產市場那個福建人的攤位看了好幾遍,在心裡盤算著自己的海參以後也要走這條路。回來以後他跟她提過一句,說以後要做萬漁場。當時只是提了一嘴,跟說夢話似的。現在不是夢話了。他已經把第一個猛子紮下去了,水下每一寸地形都摸過了,航道炸開了,網箱搭起來了。
“以前說的是以後的事,”他對秀蘭說,“現在不是了。”
秀蘭沒有接這句話,只是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然後她拿起刻刀,就低下頭,繼續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聲音細細的,但每一筆都刻進了殼裡。
窗外,風把晾在院子裡的漁網吹得晃了一下。網眼上還掛著幾片碎海藻,被風吹得飄起來一小截,又落下去。遠處新場子那邊早就看不到任何燈火了,但這個家裡的人知道——明天還會天亮,還要下水
張老四第一次單獨去鎮上進貨,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秀蘭把進貨清單遞給他,紙折了兩折,展開的時候能看見摺痕處已經磨薄了,透光。清單上的字寫得密,螺殼分大中小三種規格,底布要深藍和淺灰兩個色,膠水指定牌子,砂紙粗的十張細的二十張。每一樣後面都標了數量,數量後面標了單價,單價後面標了上次進貨的參考價——不是讓他照著那個價買,是讓他心裡有數,別被人坑。
“五金店在鎮東頭,老闆姓黃,見人愛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報的價永遠比實際價格高兩成,你得跟他砍。”秀蘭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刻刀,刀尖抵在螺殼上,沒用力。
張老四把清單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用手按了一下。“砂紙粗的十張,細的二十張。膠水要指定的牌子,別的牌子粘不牢。黃老闆報的價砍兩成。”他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秀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從瓊崖村到鎮上,四十分鐘的土路。張老四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路兩邊的高粱已經收了,地裡只剩茬子,整整齊齊地戳著,像一排排斷了的槍桿。他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停了一下——樹下面是一塊平地,以前他在這裡跟灰衣人碰過頭。灰衣人給他錢,他給灰衣人訊息,那時候他的手是抖的,錢揣進兜裡不敢花。他沒有多看,收回目光繼續走。過去的都是灰,風一吹就散了。
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他在鎮口站了片刻,把清單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五金店在鎮東頭,他沿著街邊走,街邊的店鋪剛開門,賣早點的把蒸籠掀開,白氣往上衝,包子的香味混在晨風裡。他聞到香味,腳步慢了一下,沒停。他不能耽誤時間,這是他給王大海跑的第一趟腿,遲了不好。
黃老闆果然愛笑。他正蹲在店門口擦櫃檯,看見張老四,站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買什麼?”張老四把清單放在櫃檯上。“砂紙,粗的十張,細的二十張。膠水,要這個牌子的。”他指著清單上膠水那一行。黃老闆看了一眼清單,又把張老四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瓊崖村來的?以前沒見過你。”張老四沒接話,等著。黃老闆見他不多說,轉身從貨架上拿東西。
砂紙報價四塊。張老四記得秀蘭的話——黃老闆報的價永遠比實際價格高兩成。“三塊二。”他說。黃老闆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這次打量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看是認人,現在看是掂量。“你懂行。三塊二,砂紙給你。膠水呢?你買兩罐,按原價,不賺你錢。”張老四想了想,秀蘭給他的清單上確實寫了兩罐膠水。他點了點頭,在紙上寫了“已購”兩個字,字寫得不太好看,但工整,一筆一劃都寫清楚了。
他把砂紙和膠水裝進布袋裡,付了錢,出了五金店。布袋背在身上,袋口紮緊,裡面東西不重,但他覺得肩膀沉了一截。不是累了,是這些東西是秀蘭託付給他的,弄壞了耽誤活,得小心。
下一家是布店,在街對面,隔著兩個鋪面。布店老闆姓劉,是個微胖的女人,圍著花圍裙,正在整理布匹。張老四把底布樣品拿出來——那是秀蘭裁好的一塊小布頭,深藍色,邊緣鎖了邊,縫了一個小小的標籤,寫著“深藍”。“這個顏色,要五尺。”他先報了深藍,報價按上次的來,對方沒抬價。他從布袋裡掏出紙筆,寫了“已購”兩個字,把底布裝進布袋裡。布袋又沉了一些。
膠水和砂紙要防壓,不能塞在底佈下面。他把這些東西塞在自己的破外套裡面,用衣服裹著,免得在布袋裡顛壞了。膠水罐貼著他的腰,涼涼的,片刻就捂熱了。
最後是螺殼。螺殼要去老周那裡拿,工藝品廠在鎮西頭,離布店要走十分鐘。他揹著布袋在日頭下走,額頭沁出一層細汗。路過鎮上的茶館時停了一下——茶館裡有人在高聲說話,是那個老周的聲音,夾雜著另一個人的,有些沙啞。不是衝他來的,只是剛好路過聽見了。他繼續走,但耳朵豎著。走出幾步,忽然意識到自己後背繃緊了,下頜骨咬得發酸。他吸了口氣,鬆開了。
老周的工藝品廠在鎮西頭,是個不大的作坊,門口堆著幾箱螺殼,幾個女工坐在門口打磨。張老四把清單遞給老周,老周看了一眼,讓他自己去後面貨架拿——大號二十片,中號三十片。他挑得仔細,每一片都拿起來對著光看:有沒有裂紋、厚度均不均勻、邊緣有沒有破損。有一片中號的,對著光能看到一條極細的裂縫,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把那片螺殼放回去了。老周在遠處看見了,沒說話。
從廠裡出來,布袋裝滿了,沉甸甸地墜在肩上。他核對清單上的最後一項,從兜裡掏出鉛筆——筆頭已經禿了,筆芯不多了,他在舌頭上沾了一下,在紙上寫了“已購”兩個字。筆跡比之前的淡了些。他攥著布袋口往回走,比來的時候走得更慢——膠水不能顛,砂紙不能折,底布怕塵。袋子不重但壓肩,是那種怕弄壞東西的小心,提心吊膽,但手腳不慌。
回到村裡的時候還沒到中午。他把貨放在秀蘭面前,在桌上一樣一樣擺好——砂紙、膠水、螺殼、底布。然後他把清單掏出來,上面每一行旁邊都寫著“已購”,每一筆花費都記在清單的反面。字跡被汗水洇溼了邊角,但每個字都清楚。秀蘭拿起清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件貨,沒說話,把清單壓在玻璃板下面,說了一聲好。張老四站在原地,嘴角動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下午,他在石堆那邊搬石頭。建軍在旁邊分苗,聽見阿旺在遠處喊了一聲:“四哥,你今天上午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進貨。”張老四把一塊石頭放在石堆上,用手掌拍了兩下,穩了。
“以後這事都是你幹?”
張老四搬起下一塊石頭。“都是我的。嫂子說,以後進貨全歸我。一週兩次,清單前一天晚上給我。有什麼缺的隨時加。”
阿旺咧嘴笑了一下。“那你可得記清楚,別漏了。”張老四沒答話,把石頭碼上去,用手掌拍了兩下。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