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王大海蹲在網箱邊上修浮筒。老陳騎著永久過來了,鏈條咔嗒咔嗒地響。他在岸邊下了車,把車停好,走到王大海旁邊蹲下。
“大海,縣裡聽到個訊息。”
王大海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什麼訊息?”
“馬德勝在臨縣又動了。不是衝你來的,是衝那邊一個養蝦的。手段跟以前一樣——先派人談收購,不成就卡運輸,運輸卡不住就找上頭的人查證。”老陳從兜裡掏出菸袋,裝了一鍋點上。“那個養蝦的沒撐住,賣了。”
王大海把扳手放在浮筒上。馬德勝在臨縣又動了——說明他的資金鍊還沒斷,或者說他找到了新的資金來源。他在瓊崖村失手了,但他沒有收手,只是換了地方。“那個養蝦的,賣了以後呢?”
“場子歸馬德勝了。人回了老家。”
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海風把老陳吐出來的煙吹散了。遠處阿旺在撈海藻,建軍在石堆那邊搬石頭。“他還會回來嗎?”阿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手裡拎著網兜,站在老陳身後。老陳回頭看了他一眼,沒馬上回答,抽了口煙。“不好說。他在瓊崖村丟了臉,這種人最記仇。不過他現在在臨縣剛拿下一個場子,一時半會兒騰不出手。”
“那就是還會回來。”阿旺說。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手把網兜的把手攥緊了。王大海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掉。“回來就回來。上次他來的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現在我們有場子、有銷路、有兄弟。他再來,就不是我們怕他了。”
阿旺看著王大海,攥著網兜的手慢慢鬆開了。老陳把菸袋在礁石上磕了磕,站起來。“大海,還有個事。省城那邊老張託人帶話,說上次那批貨品相好,他那邊有客戶還想再要一批。數量比上次多,價格可以再談。”
“多少?”
“一百條。”
王大海在心裡算了一下。一百條,比上次翻了一倍。現在庫存夠,品相好的大苗還有將近兩百條,挑一百條沒問題。但貸款沒下來,擴場的錢壓著,流動資金緊。“什麼時候要?”
“下個月月中。送到縣裡收購站,老規矩。”
王大海點了點頭。“行。”
老陳騎上車走了。鏈條咔嗒咔嗒的聲音越來越遠。王大海站在網箱邊上,看著這片新擴的海域。網箱排了兩排,石堆壘了七八個,航道炸開了。萬漁場的架子已經搭起來了,但流動資金跟不上,就像一個人骨架立好了,肉還沒長全。
下午收工後,秀蘭把螺殼和刻刀放在桌上,沒刻。她面前擺著兩本賬——海參場的支出賬和螺鈿的收入賬。她把兩本賬都翻開,用鉛筆在紙上算了一陣。
“這批一百條能賣多少?”
“大概二百二。比上次高了點,老張說品相好能談。”王大海擦著頭髮走進來,把溼毛巾搭在椅背上。
秀蘭把鉛筆放在賬本上。算完了賬,她的手指在賬本邊緣停了一瞬。“螺鈿第二批訂單的定金下週到。三百個盒子,加上掛屏,這筆錢夠撐到海參出貨。貸款那邊你不用急,螺鈿這邊能墊。”
王大海接過那張紙,從頭看到尾。每一個數字都算得清清楚楚——哪筆錢什麼時候到、哪筆錢什麼時候要付、中間的空窗期有多長、螺鈿能墊多少。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給他看賬。他把紙摺好,壓在玻璃板下面,和那張秀蘭畫的供銷圖放在一起。
“貸款下來之前,先把這批貨出了。老張那邊我去談,價格往上再抬一點。縣裡農信社那邊我再去催。不能幹等。”
幾天後,農信社終於來了訊息——不是放款通知,是核查員下來了。郭信貸員帶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資料夾。兩個人在海參場轉了一圈,看了網箱、石堆、苗種,把海域使用證和養殖許可證又核對了一遍。王大海全程陪在旁邊,問什麼答什麼,不問就不多說。核查員最後在資料夾裡寫了幾筆,啪的一聲合上。“材料沒問題。回去等通知,最快一週放款。”
王大海把他們送到村口。回來的時候,建軍正在網箱邊上等著。“怎麼樣?”
“等通知。最快一週。”他把手插進兜裡,摸到那沓被折了又折的貸款申請材料,紙邊已經磨毛了。
一週就一週。網箱的材料已經賒了,石堆他自己壘。海參場還在水裡活著,螺鈿第二批定金下週就能到。每天早上下水的時候天還是亮的,收工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他蹲在網箱邊上檢查苗情的時候,聽見阿旺在遠處哼歌——哼得不成調,但聽得出是高興的調子。
一週不長。他等過比這更長的日子。那些日子都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