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367章 採買(1)

作者:亦然尋意·2個月前

建軍把手裡的煙掐滅。菸頭在石凳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小圈黑印。“我這邊湊了二百五。秀英的縫紉錢也在這裡頭。”他說完看了秀英一眼。秀英在秀蘭旁邊點了點頭,手裡還握著刻刀,刻刀上沾著螺屑。秀蘭從抽屜裡拿出鉛筆,筆頭已經禿了,她拿起灶臺上的指甲刀,把鉛筆頭夾在刀口裡,削了一下。鉛筆屑落在桌上,細細的,捲曲的,灰黑色的。她用手撥到桌邊,吹了一口,吹掉了。筆尖利了,她開始在賬本上寫字。

賬本翻到空白頁。她先寫下日期,字跡細,工整,一筆一劃。然後寫下每一個人的名字和金額——阿旺,兩佰元整;張老四,壹佰元整;建軍、秀英,兩佰伍拾元整;王大海、秀蘭,壹仟元整,含螺鈿利潤轉入。後面備註了阿旺的資金需要稍後才能到位,又備註了每一筆錢對應的來處——阿旺的是工錢加攢的,張老四的是工錢加壘石堆攢的,建軍秀英的是工錢加秀英縫紉錢攢的。她把賬本轉向大家,逐條念出來,然後擱下鉛筆。

“股份按出資比例算。年底分紅,賺多少分多少,按股算。”

阿旺把手伸出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數,從大拇指到小指,數了兩次,然後攥成拳頭。他沒說什麼,只是攥著,拳頭的骨節凸出來,白白的。張老四看著賬本上自己的名字——那兩個字不大,擠在阿旺和建軍之間,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那是第一次有人把他的名字寫進正事裡,不是工分本上的出勤記錄,是股份名單。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賬本靜靜地坐著,煤油燈的火苗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過了很久,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賬本的邊緣,沒翻開,只是碰了一下。

王大海沒有長篇大論。他站起來,把煤油燈往桌子中間挪了挪。燈座磕在木頭桌面上,悶悶的一聲。光圈從暗處擴到每個人的臉上——阿旺低頭看自己的拳頭,張老四的指頭停在賬本邊緣,建軍把圖紙捲起來又攤開,秀蘭和秀英並肩坐著,一個手裡握著刻刀,一個面前放著螺殼。

“今天是九月五號。往後每個月五號,我們對一次賬。賺多少,花多少,每個人心裡都有數。年底分紅,按股算。以後萬漁場的事,不是我和秀蘭兩個人的事,是大家的事。”

院子裡靜了片刻。秀蘭低下頭繼續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的聲音細細的,但今晚這聲音跟往常不一樣——往常像蠶啃桑葉,今晚像一根針穿過厚布,每一下都穿透了。秀英在旁邊幫她把料堆裡的螺殼按大小分類,大的摞在左邊,小的摞在右邊,碎了的放在一邊,留著練刀。阿旺鬆開了拳頭,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蹭掉手心裡的汗。張老四把賬本邊緣那根翹起來的紙纖維輕輕撫平。建軍把圖紙捲起來,又攤開,捲起來,又攤開——他不是緊張,是手裡需要做點什麼。

院子外面,海浪的聲音不大不小。今晚它不像呼吸,像一個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翻了一頁,還有一頁,每一頁都讀得很慢。但煤油燈芯剪過之後,火苗穩穩地亮著,把賬本上那幾個名字照得清清楚楚。燈還是那盞燈,但今晚它照亮的,不只是賬本上的名字——還有一片新的海。

天還沒亮,王大海就醒了。外屋的窗戶紙泛著灰白色,月亮還沒落下去,光冷冷的,從木格窗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塊模糊的長方形。他沒有點燈,摸黑穿好衣服,褲子的膝蓋處磨薄了,手按上去能感覺到布料的經緯已經稀疏。灶房裡,秀蘭已經把早飯端上桌——雜糧粥、醃蘿蔔、一個煮雞蛋。雞蛋是昨天阿旺他娘送來的,說秀蘭帶孩子辛苦,補補身子。秀蘭把雞蛋放在王大海面前。

“你的。”他說。

“我吃過了。”秀蘭低下頭繼續喝粥。

王大海知道她在說謊。他把雞蛋掰成兩半,一半放在秀蘭碗邊,一半自己吃了。秀蘭看了看那半顆雞蛋,沒推回去,夾起來咬了一口,嚼得慢。

建軍到的時候,王大海正在把貸款批覆從玻璃板下面抽出來。那張紙還是涼的,摺痕處已經磨薄了,透光。建軍手裡拎著個布兜,裡面是昨天從阿旺、張老四和他自己那裡湊的份子錢,每一張都理得整整齊齊,用橡皮筋扎著。

“貨款加材料費,一千二。你點點。”王大海接過去,沒數。他把貸款批覆和份子錢分開放進夾克內袋,拉上拉鍊。內袋是秀蘭昨晚縫的,針腳細密,貼著胸口,東西放進去不會硌。“先去五金店,再去找黃老闆。網箱材料款先結清——木樁、浮筒、網片,一樣不能少。結完賬再訂第二批。”

兩個人出了門。村道上還沒有人,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王大海的褲腿蹭過去,溼了一圈。碼頭上,第一班船還沒來,水面上泊著幾條機帆船,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鐵鏽。建軍站在碼頭邊,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大海哥,還有件事。臨縣那邊的養蝦場,老陳昨天又提了一嘴——說馬德勝拿了錢就跑,場子現在沒人管,工人工資欠了幾個月,蝦苗死了一半。那個養蝦的老闆姓方,人回了老家,場子空著,裝置還在。”

王大海看著水面上那幾只縮著脖子的水鳥,沉默了一會兒。臨縣的養蝦場——老張上次來也提過,說馬德勝的貨品相不穩,有時候好有時候差。現在人跑了,場子空了,裝置還在。“讓老陳繼續留意。馬德勝跑了,但他的路子還在。那個場子,以後說不定有用。”

船來了。王大海上了船,在船尾找了個位置坐下。柴油機的突突聲填滿了整個水面,岸邊的莊稼地一截一截往後退。

縣裡五金店在城東,兩間門面,門口堆著幾捆鐵絲和鋼管,玻璃櫃臺上擺滿了各種零件。黃老闆正蹲在門口擦櫃檯,看見王大海,站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王老闆,又來了?”

“黃老闆。上批賒的材料款,木樁、浮筒、網片,今天結清。另外再訂一批——木樁加二十根,浮筒加三十個,網片加十張。”黃老闆從櫃檯底下翻出賬本,手指在舌頭上沾了一下,一頁一頁翻過去,找到瓊崖村那一頁。賬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筆欠款後面都畫了一個圈,還沒平。“木樁、浮筒、網片,連同上批的訂金尾款,總共七百六。”

王大海從內袋裡掏出錢,數了七百六,放在櫃檯上。黃老闆接過去,一張一張數了一遍,抽出其中一張對著光照了一下,確認是真的。然後把賬本上那一頁翻過去,在下一頁寫上新訂單。“新訂的木樁下週一到貨。浮筒和網片要等三天,從臨海那邊調貨過來。”王大海讓他在新訂單後面註明交貨日期,黃老闆照做了,寫完了把賬本推過來。王大海看過,收起自己的那份出庫單。

出了五金店,王大海又去了一趟老周的工藝品廠。不是螺鈿的事——是秀蘭託他來的。螺鈿訂單多了,木盒跟不上,要再訂一批。老周正在作坊裡打磨螺殼,看見王大海,放下砂紙。“木盒要多少?”王大海把秀蘭寫的清單遞過去——中號木盒一百個,大號掛屏底框二十個,尺寸都標清楚了。老周看了看,說沒問題,下週交貨。

從工藝品廠出來,王大海路過鎮上的茶館。門口擺著幾把竹椅,裡面幾張八仙桌,老周——不是工藝品廠那個,是開茶館的那個——正拎著銅壺給客人續水。他看見王大海,招了招手:“大海!進來坐坐,阿旺上次相親的事,我還想跟你說哩。”

王大海擺了一下手:“今天忙,改天。”腳下沒停。他走在縣裡的街道上,路邊法國梧桐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他把手伸進夾克內袋裡,摸了一下那沓錢。付完五金店和木盒的訂金,還剩四百多。下一站是木材廠和石料場,兩家都在城北。

木材廠的老闆姓鄭,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把卷尺,正在量木方的尺寸。王大海把建軍的圖紙遞給他——網箱區的木樁規格、半人工魚礁的支撐木方、航道邊緣的護木。鄭老闆看了看,用捲尺在木方上比了一下。“這規格得定製。你要的量不大不小,定製的話單價高一成。”王大海說可以,但要包運費。鄭老闆想了想,答應了。

石料場在木材廠隔壁,場主也姓鄭,是木材廠老闆的本家兄弟。王大海把石堆擴建的方量報給他——碎石多少方、大塊石多少方,按建軍的圖紙來。鄭場主用粉筆在地上算了幾筆,報價含運費。王大海還了一成,對方猶豫了一下,同意了。兩家都交了訂金,拿了收據。收據是普通的便籤紙,上面蓋了個紅章,字跡潦草但清楚。

午飯是在路邊吃的。王大海找了個麵攤,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往上衝,他用筷子攪了一下,麵條在筷子上繞了一圈,吹了吹,吃了一口。面裡有幾片菜葉,湯是骨頭湯,熬得發白。他吃得不快,嚼得仔細。旁邊桌上有人在說臨縣的事——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端著一碗麵湯,跟攤主閒聊。提到了那個養蝦場,說老闆跑了,工人散了,裝置還在,場子現在沒人管。王大海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吃。他把那碗麵吃得很乾淨,湯也喝了。結了賬,站起來的時候,他往城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臨縣的方向。

下午又跑了剩下的供應商——水泥、繩索、浮標,每一樣都要比價、壓價、交訂金、開收據。下午四點左右,所有采買都跑完了。他站在縣裡碼頭邊上,把今天一天的收據、出庫單、訂貨合同從兜裡掏出來,一張一張看過。按合約,木材三天內到,石料下週分批運,木盒下週取。他把這些紙片摺好,和剩下的錢分開放進夾克內袋,拉上了拉鍊。

回村的船上,夕陽把水面染成銅色。王大海坐在船尾,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兩岸的莊稼地一截一截往後退。紅薯地裡的藤蔓還綠著,爬了一地;棉花地裡的棉桃裂開了,露出白色的絮。他把今天在麵攤聽到的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馬德勝跑了,場子空了,裝置還在。臨縣的養蝦場,品相不穩,但底子不差。現在沒人管,但遲早會有人接手。他需要知道誰會接手、什麼時候接手、以什麼價接手。但這件事不急。眼下要做的,是把今天訂的材料接回來,把網箱搭好,把石堆壘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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