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樁到貨那天是個晴天。太陽從東邊山頭升起來,把整片新海域照得亮堂堂的,海面上沒有霧,水色清透,能看見底下暗礁的輪廓。王大海蹲在老場子網箱邊上檢查苗情,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腳踩在涼水裡,手指輕輕撥開一條海參的觸手,看它腹部的顏色。聽見村道那邊傳來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他直起腰,把手上沾的海水在褲子上蹭了兩下,往岸上走去。
拖拉機拐過村口的老榕樹,車斗裡裝著幾十根木樁,壘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捆著。開車的是個年輕人,穿著海魂衫,戴著一頂草帽,草帽的邊上一圈鹽漬——那是汗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留下的痕跡。他把拖拉機停在路邊,跳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送貨單,單手遞過來。“瓊崖村王大海?黃老闆讓我送來的。木樁二十根,你點點。”
“行。”王大海接過送貨單,看了一眼上面寫的規格和數量,沒急著簽字。他把麻繩解開,繩子勒得緊,手指摳進去才鬆了第一道扣。木樁是松木的,剝了皮,表面光滑,沒有蟲眼,樁身的紋理像一層層波浪,從樁頭延伸到樁尾。他用手指量了一下粗細——拇指和中指扣住樁身,剛好一圈——又用手掌比了比長度,跟訂單上的一樣。
建軍也從旁邊過來了,手裡拿著圖紙,圖紙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用膠布粘過了。他蹲下來,對著木樁的規格一根一根核對——樁長兩米五,小頭直徑十二公分,大頭直徑十八公分。按圖紙上的要求,每根誤差不能超過一公分。他把最上面那根木樁翻過來看底部截面,截面平整,沒有開裂,鋸口處還留著鋸末,聞起來有一股松脂的酸味。
“這根可以。”建軍站起來,在送貨單上籤了字,字寫得大,佔了大半張紙。年輕人接過單子看了看,也沒在意,跳上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被海風吹散了。
阿旺和張老四也過來了,不用人招呼就開始搬木樁。阿旺搬一根,扛在肩上,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肩上是新木樁,松脂味還沒散,走幾步就調整一下位置,怕木頭硌著肩胛骨。他的步子不大,但頻率穩,從村道到新場子要走兩百來步,他扛一根走一趟,來回走了好幾趟。張老四搬一根,抱在懷裡,走路的時候低著頭看腳下,怕踩到石頭。他的布鞋底已經磨薄了,踩在碎石上能感覺到石頭的稜角,但他沒吭聲,一趟一趟搬。兩個人把木樁搬到新場子邊上,按建軍的標記碼好——網箱區兩排,每排十根,航道邊緣立一排護樁。木頭碼在一起,一根挨一根,整齊得跟秀蘭桌上那堆刻好的螺殼似的。
王大海站在新場子邊上,看著堆成小山的木樁和石料。這批木樁是貸款批下來後訂的第一批貨,黃老闆那邊賒了半個月的賬,昨天才結清。他想起郭信貸員把貸款批覆遞給他的那個下午——那張紙微微發涼,被他摺好放進夾克內袋,拉鍊有點澀,用力才拉到頭。現在那張紙壓在玻璃板下面,跟秀蘭的供銷圖放在一起。而紙上的數字正在變成眼前這些木樁、石料、網箱。
“木樁到了,就能立樁了。”建軍把圖紙攤在礁石上,用鉛筆在上面圈出今天要立樁的位置——網箱區主樁十六根,航道護樁八根,每根的位置都用白灰在沙灘上標了記號。“先立主樁,再打護樁。主樁要打深,至少一米五,護樁一米就夠了。主樁是骨架,護樁是筋,骨架立穩了,筋才能綁上去。”王大海點了點頭,彎腰搬起一根木樁往水裡走。第二天一早,打樁開始。沒有幫工,所有木樁都是他們四個人自己扛、自己打。
主樁要打深。先在水底沙地上挖一個半人深的坑——阿旺扶著木樁,讓樁身保持豎直,王大海用鐵鍬在水下挖,水的阻力讓每一鍬都只能帶出半鍬沙。沙坑挖好,張老四把樁底放進坑裡,建軍在旁邊指揮,一會兒喊“往左邊挪一指”,一會兒喊“再深半寸”。樁身位置對準了,四周用碎石塞緊,再一層一層往上填沙,最後用鐵錘夯實地基。
鐵錘是借的,從村東頭老趙家借來的,錘頭有十幾斤重,掄起來的時候腰要用力,胳膊要繃緊,錘子落下去的時候悶悶的一聲,樁往裡沉一截。建軍打錘的時候不戴手套,兩隻手攥著錘柄,手背上青筋凸起來。他掄錘子之前先深吸一口氣,憋住,錘子落下去才撥出來——這是一種節奏,他在採石場幫工的時候學來的,憋氣的時候力氣更大,錘子落得更準。打完一根主樁,他直起腰,把錘子杵在地上,額頭的汗淌下來,順著顴骨流到下巴,滴進水裡。
阿旺在旁邊扶著木樁,讓樁身不晃。木樁被錘子砸進沙裡的時候,震得他手心發麻,他咬著牙不吭聲,一直扶到樁穩了。鬆開手的時候,手指僵得彎不了,他在褲子上蹭掉手心的汗,然後去扶下一根。張老四負責填石塞縫隙,他把碎石按大小分好——大的塞在樁底,小的填在樁壁和沙坑之間。建軍在圖紙上標得很清楚——主樁周圍的縫隙越小,樁越穩,颱風來了也扛得住。張老四填完一層就用手探一下縫隙,看看夯實效果。工具是他那雙幹慣粗活的手,指甲縫裡塞滿了石粉和黑泥。
四個人在水裡泡了整整兩天。主樁全立完了,護樁也打好了,網箱區兩排木樁像列隊的民兵一樣站在水裡,樁頂在陽光下反射著木頭天然的油光。
第三天,浮筒到貨,也是黃老闆那邊送來的。同車運到的還有石料場鄭場主發來的首批碎石——建軍的圖紙上標得很仔細,碎石要按尺寸分三級:粗石墊底,中石填縫,細石鋪在表面。阿旺蹲在岸邊,先把浮筒檢查了一遍——每個浮筒都要浸到水裡測試,灌滿海水看漏不漏,再撈上來晾乾。他用繩子把浮筒一個一個綁在木樁上,每綁一個都用雙手拉兩下,確認綁緊了才去綁下一個。他綁繩子的手法跟幫林小禾修竹籃提手時一樣——一圈一圈繞,繞完了從最後一圈穿過去拉死,用指甲掐斷繩頭。張老四在旁邊把浮筒按編號分好,大的綁在主樁上,小的綁在護樁上。兩個人配合得默契——阿旺綁一個,張老四遞下一個,中間不說話,但遞的浮筒總是剛好是阿旺要的那個尺寸。
網片是第四天到的。一卷一卷的漁網,網眼細密,手指頭穿不過去。建軍和王大海把網片展開,掛在木樁和浮筒之間,底部墜上鉛塊讓網片沉到水底。網片掛上去的時候會被風吹得鼓起來,阿旺在旁邊用竹竿把網片撩平,讓它均勻展開,不疊不皺。張老四負責檢查網片底部有沒有卷邊——如果有卷邊,海參苗會從縫隙裡爬出去,一條一條丟了都不知道。他蹲在水裡,一塊網一塊網檢查,手指在網眼之間摸過去,確認每一寸都繃直了才站起來。
全部完工是在五天後。新網箱區在夕陽下整整齊齊地排在海面上,浮筒隨浪輕輕晃,網片在潮水裡一呼一吸。木樁立得筆直,浮筒排得均勻,網片繃得平整,石堆壘在網箱之間,每層都壓得嚴嚴實實。從岸上看過去,十六個新網箱分兩排鋪開,跟老場子的網箱連成一片。石堆和網箱之間有航道隔開,船能走,水流能過。跟建軍的圖紙上一模一樣。
王大海站在岸邊,把額頭的汗擦掉。腿上那道被礁石劃的口子已經結痂了,還沒掉,褐色的,貼在皮膚上。他看著這片新網箱,看了很久。從省城辦檢疫證明那天晚上旅館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到現在這片海面上排開的網箱,中間隔著一整個颱風天、七根被剪斷的繩子、一份整改通知單上一個“完”字、一張壓在玻璃板下面的貸款批覆。
阿旺從水裡上來,褲腿溼到大腿根,肩膀上還搭著一截沒用完的繩子。他把腳上的沙子沖掉,又拿起礁石上那雙新布鞋,用袖子擦了擦鞋底,確認沒沾泥,才套上。“大海哥,這比老場子氣派多了。”
“明天把苗分過來。大的先放新網箱,小的還在老場子養著。”王大海說著往老場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建軍已經在那裡分苗了——他用一個塑膠盆當工具,挨個撈、逐條看。大小分開,品相定級,健康的再檢查有沒有傷。他把苗養了這麼久,每條長什麼樣閉著眼都能摸出來。“分苗的時候記一下——每條大概多重、從哪個網箱撈的、分到哪個網箱。以後出貨的時候對得上,哪批苗長得好哪批長得慢,心裡有數。”王大海蹲在建軍旁邊,把盆裡一條海參撈出來,翻過來看腹部。腹部乾淨,沒有潰爛,觸手粗,顏色深。他把這條放進新網箱裡,看著它慢慢爬遠,像一條黑色的梭子,觸手在水裡舒展開,穩穩地落在新沙上。
“檔案。行,分完這批我做個表,每個網箱掛一個號。”建軍說著撈起下一條,看了一眼腹部,又看了一眼背部,動作比剛養的時候快了一倍——翻過來,斷定沒事,遞到新網箱那邊,再撈下一條。
幾天後的下午,秀蘭帶著秀英去老周的作坊挑木盒。木盒是裝螺鈿用的,款式有好幾種——方的、圓的、六角的。秀英拿了一個圓的,用指甲摳了摳接縫。她摳的是木盒最薄弱的榫卯位,指甲尖輕輕一壓就嵌進縫裡一小截,榫頭跟卯眼之間還有點吃緊。她把盒子放在桌上看盒蓋和盒身的合縫,又翻過來看底部的砂光。“這個接縫得再緊一緊,不然天潮了盒蓋會翹。”秀蘭拿了一個方的,反覆摩挲盒面,用指腹試有沒有毛刺,又拿起來對著光看漆面的亮度。她看得仔細——螺鈿盒子擺上省城百貨大樓的專櫃,漆面不夠亮,擺在那裡就比別人矮一頭。“這面漆還能再亮一層。下批跟老周打個招呼,我們自己出漆料錢,讓他換高光的。”
秀英在作坊裡轉了一圈,把其他幾種款式的木盒都看了一遍,問了老周每種盒子的交貨時間、最小起訂量、單價波動的季節規律。她在心裡把這些數字跟秀蘭之前教她的螺鈿成本核算一一對應。兩個人挑了一下午,定了中號六角盒和大號方框底屏架長期供貨。老周把她們的改動要求一筆一筆記下來——面漆換高光,榫卯加緊密,交貨期按半月一批次。他寫完了把訂單本推過來讓秀蘭核對。秀蘭挨行看過,在“面漆”一欄旁邊補了句“亮光度比現品高一級”,又簽了自己的名字。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王大海從海邊回來,老遠就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藍布中山裝,口袋插著兩支筆,手裡提著檔案袋——是郭信貸員。他剛到,正在院門口來回走了幾步,鞋底沾著一圈泥。村道還是那條村道,坑坑窪窪的,城裡人走不慣。看見王大海,停了一下,“老王,有份檔案你得籤一下。”
秀蘭從屋裡出來,搬了張竹椅讓他坐。郭信貸員擺了一下手說還得趕下一戶,遞過檔案袋。“上次那筆貸款下來了,省裡有通知——我們縣拿到了專項低息名額,你們的利率往下調了一檔。你在這上面籤個名確認一下。”王大海抽出檔案看了一眼,和當時在農信社籤的那份相比年利率欄旁邊多了一行紅字印章,還有郭信貸員代簽的經辦人簽名。他把檔案按在牆上籤了名字,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頓,墨跡還沒幹。郭信貸員把副本交給他。“這一檔是省裡給海水養殖的專項扶持,你們場子在縣裡是頭一份。好好幹。”
郭信貸員騎上車走了。王大海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張利率調整單——下調一檔,年底還款的利息能少一筆。他把單子壓在玻璃板下面,放在那份貸款批覆旁邊。秀蘭做賬的時候翻到這兩張東西,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又看看自己面前這幾個月的賬本。“攤薄了。年底可以少還。”她說著在賬本上寫了“低息”兩個字,鉛筆的筆尖磨得有點禿,字跡比平時淡了些。
又過了幾天,分批搬進新網箱的苗已經開始在新家慢慢爬了。王大海站在新網箱區邊上,看著水裡那些小小的觸手在網片上探來探去,水面上浮筒輕輕晃動。阿旺和張老四在給新苗喂第一次料——細料從指縫間撒進水裡,苗的觸手碰到飼料,輕輕縮了一下,又伸開了。
秀蘭戴著草帽也來看了一趟。她把潮生兜在背上,潮生不嫌曬,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抓她草帽邊緣垂下來的帶子。她走到新網箱區旁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阿旺和張老四把飼料撒完,看著那些苗在水底慢慢爬動。不遠處的石堆旁邊,浮筒標籤上的字跡被海風一吹,輕輕晃著。她忽然開口:“這些苗以後就叫‘萬漁一號’。”
“什麼?”阿旺回頭看她。
秀蘭抬了抬草帽,側過臉繼續往下說:“場子以後要是做大了,第一批苗總得有個名字。以後這些苗繁殖多了,還能往外賣苗種——萬漁一號,是自己場子裡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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