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370章 規矩(1)

作者:亦然尋意·1個月前

新網箱的苗全部入水之後,漁場裡每個人心裡都鬆快了一陣。但這種鬆快沒持續多久——苗是搬進去了,可每天喂料、巡查、記錄、清點工具的活兒比原來多了一倍。老場子那邊還養著幾百條小苗,新場子這邊十六個網箱每天都要過一遍。四個人從早幹到晚,有時候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王大海蹲在網箱邊上檢查苗情的時候,發現浮筒上的標籤被海風吹歪了,有幾根綁標籤的繩子鬆了,標籤翻了過去,看不清編號。他挨個檢查了一遍——東五箱的標籤掉在網箱裡,泡了水,張老四用鉛筆寫的字跡已經模糊了;西三箱的標籤還在,但繩子只剩一股連著,明天再不換就要斷。他把泡了水的標籤撈出來攤在礁石上晾著,心裡在想另一件事:場子大了,活兒多了,光靠四個人盯是盯不過來的。今天掉個標籤,明天就可能漏喂一箱苗,後天就可能把品相好的和品相差的混在一起。這些事不是誰偷懶,是活兒多了就容易出錯。要避免出錯,就得有規矩——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是白紙黑字寫下來、每個人都知道該幹什麼、該什麼時候乾的那種。

晚上回到家,王大海把建軍叫到院裡,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說了一遍。建軍聽著,把那根已經捏了半天的煙從耳朵上取下來,點上,吸了一口又吐出來。“我也覺得該有個章程了。之前場子小,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什麼事喊一聲就行。現在場子大了,網箱多了,再靠喊,早晚得出漏子。”王大海讓建軍把漁場管理章程的草稿拿出來過一遍。建軍從兜裡掏出張紙,紙是舊報紙裁的,邊角不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這些東西他已經在心裡琢磨了好一陣子了,之前場子小用不上,現在非得拿出來不可。

“喂料:早六點一次,晚五點一次,定人定時定量,不準代喂,不準提前或延後超過半小時;巡查:每日至少兩遍,早喂料前一遍看網箱網片有無破損、浮筒有無鬆動,晚收工前一遍把當天的情況記進苗種檔案;工具:清點歸位,每一件用完沖洗晾乾再入庫,丟失照價賠;安全繩:下水前互相檢查,不繫繩不準下水,繩頭磨損必須當天換新;新員工:必須經安全培訓才能下水,培訓由阿旺負責。”

王大海接過那張報紙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條規矩都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網箱網片破損是颱風裡換來的教訓,安全繩是阿旺在水下摸地形時拽斷過一次才定下的規矩,工具清點是張老四每天收工後已經默默在做的事。他把報紙片還給建軍:“明天收工後跟大家一起過一遍,定下來就貼在牆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定了規矩就得按規矩來——從我開始。”

第二天下班前,建軍把所有人叫到新場子岸邊,拿出那份寫在舊報紙邊角上的草稿,從頭到尾唸了一遍。他念得不快,每念一條就停一下,看看大家的表情。阿旺蹲在礁石上,手裡攥著一截沒用完的繩子,聽到“不繫繩不準下水”的時候,手指在繩子上停了一瞬——上次在水下摸地形,安全繩在礁石稜角上磨斷了,他在水裡翻了兩個跟頭,被浪拍在礁石上,後背青了一大片。那截斷繩現在還掛在他家牆上。張老四聽到“工具清點歸位”的時候沒有抬頭,但把手套從褲兜裡掏出來攥在膝蓋上,疊得整整齊齊。這些都是大家已經在做的事,現在被一條一條念出來,沒人覺得意外。但建軍唸到“新員工必須經安全培訓才能下水,培訓由阿旺負責”的時候,阿旺忽然站了起來。

“我負責?”建軍把報紙片遞給他。“你安全繩打結打得最紮實,閉著眼都會,新來的交給你。怎麼繫繩、怎麼下水、怎麼檢查網箱,你帶一遍,比我說十遍都管用。”阿旺接過那張報紙片,用手指著上面“安全繩”三個字,抿著嘴點了點頭。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安全繩的打法連夜練了好幾遍——水手結、雙八字結、防脫結,每一種都練了十來次,直到手指酸得握不住繩子才停。林小禾託人帶來的那雙繡花鞋墊放在枕頭邊上,他沒捨得墊進新布鞋裡,說等培訓完第一個新員工再墊。

接下來的幾天,漁場的日常開始有了章法。喂料不再靠誰喊一嗓子——時間到了自然有人去。早六點阿旺拎著飼料桶準時站在網箱邊上,晚五點張老四接他的班。巡查的路線上,建軍用白灰在岸邊標了記號,從東一箱到東八箱,再從西一箱到西八箱,一條線走過去,不繞路也不漏點。工具清點由張老四負責,他每天收工後清點所有工具和進貨單——錘子、鉗子、鐵鍬、飼料桶、備用網片、備用浮筒,一樣一樣對著清單點過去,少了什麼當天補上,壞了什麼當天修好。他還專門找老陳要了一箇舊木箱,把工具分類放好,木箱蓋上用粉筆寫了“工具箱”三個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

苗種檔案是建軍管。他從秀蘭那裡借了賬本上裁下來的空白紙,自己裝訂了一個小本子,封面用鉛筆寫了“萬漁場苗種檔案”六個字。每天巡查完,他蹲在礁石上,把每個網箱的水質、苗情、異常情況一筆一筆記進去——東三箱水質偏渾,暫停喂料半天;西五箱有兩條苗腹部顏色偏淡,單獨撈出來觀察;天氣晴,東南風三級,排水口暢通。這些記錄不會馬上見效,但等這批苗出了問題回頭追溯的時候,每一筆都是線索。王大海以前在別人家的漁場見過類似的本子,他告訴建軍,檔案要看得遠——不是記今天死了幾條苗,是記今天做了什麼,讓以後少死苗。

規矩落了地,但規矩管不了人心。新招的幫工裡有個姓孫的年輕人,村裡人都叫他小孫,手腳不笨,但幹活喜歡走捷徑。那天輪到小孫喂料,阿旺下午巡查時發現飼料桶裡的料少得不對——按規定,細料和粗料要分開喂,大苗喂粗料,小苗喂細料,每種料的用量都不一樣。但小孫圖省事,把粗料和細料混在一起,一股腦倒進網箱裡。阿旺蹲在網箱邊上,看見好幾條小苗的觸手縮著不伸,這是消化不良的徵兆,他皺了皺眉,撈了一條翻過來看腹部,顏色比昨天暗了些。他把那條苗放回去,站起來問小孫為什麼把料混在一起。小孫支支吾吾,先說不知道,後來見阿旺臉色不對,才承認是嫌分料麻煩。

阿旺站在那裡,手裡的飼料桶還沒放下。他不會跟人吵架,嘴笨。但他看著網箱裡那幾條縮著觸手的苗,心裡堵得慌。這些苗是他一條一條從老場子搬到新場子的,每一條都翻過來看過腹部,每一條都在張老四的表格上打過勾。現在有人為了省事把料混在一起,一天工夫就讓他好幾天的細緻活打了折扣。他把飼料桶放在地上,讓小孫自己看網箱裡那些苗——有幾條觸手已經縮了好一陣,到現在還沒伸出來。小孫低頭看了一眼,說沒這麼嚴重吧。

阿旺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轉身走了。他走到王大海面前的時候臉憋得發紅,下頜骨咬得緊緊的,手裡還攥著那把沒撒完的料。他把事情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到最後他把手掌攤開——那幾顆粗料硌在他掌心裡,硌出了幾道紅印。他說,大海哥,他把細料和粗料混了,小苗吃了不消化。

王大海看了看那幾條縮著觸手的苗,把小孫叫過來,問他知不知道細料和粗料的區別。小孫低著頭說知道,說只是想快點喂完。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把浮筒上的標籤吹得輕輕晃,建軍寫在報紙片上的那些規矩被風一頁一頁翻著。“你知道規矩嗎?”小孫點頭,說知道。王大海說那些規矩不是用來點頭的,是每一條都跟著代價的——一次混料,幾箱苗消化不良,看起來只是幾條苗縮著觸手,但等到出貨時個頭跟不上、品相掉一檔,損失就不是這幾條苗的價了。

小孫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褲縫,沒抬頭。王大海看了他一眼,說按規矩來——違規扣當天工錢,重新培訓後再上崗三天,如果再犯就換人。小孫咬著下唇點了點頭,把自己的飼料桶洗乾淨放回工具箱裡。建軍在旁邊看著,這件事讓他意識到規矩光寫下來還不夠,得讓每個人知道不守規矩的後果。他把那張舊報紙片的草稿又翻出來,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最下面加了一條:違規扣工錢,舉報有獎勵。

事後阿旺和建軍一起把小孫混料的那幾箱苗單獨做了記錄。“這不是‘這一批’,是就這五箱。今天開始少喂半頓,緩兩天看觸手伸不伸。以後翻檔案翻到這幾箱時,就知道它比隔壁的苗長得慢。”建軍逐箱核對之後重新編了號。阿旺蹲在網箱邊上把那些縮著觸手的苗又檢查了一遍,有幾條已經慢慢開始伸出來了,但比早上縮得更深,顏色還是暗的。他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水,讓水流帶動飼料往苗的方向漂,站起來清理飼料桶的時候對著旁邊網箱說了一句:“不是我不講情面——場子花了這麼多力氣,不能壞在這種地方。等你們以後自己養苗就知道了。”

王大海很少長篇大論,只對建軍說了句“以後招人先講規矩,答應守規矩再留下來”。當天晚上他讓建軍把這件事的前後經過也寫進苗種檔案裡——不是記誰犯了錯,是記下這批苗為什麼生長滯後。教訓不記下來,就會變成下一次的錯誤。

之後幾天的傍晚,張老四收工後在工具箱旁邊又加了一把鎖。木箱的箱蓋被他重新調整過,以前只靠自重合上,現在多安了一個鐵搭扣,用鎖頭鎖住。鑰匙只有一把,掛在他貼身的褲腰帶上。阿旺每天收工前把自己負責的安全繩也全面檢查一遍,每一條都從頭捋到尾,看有沒有磨損、有沒有起毛。他在新員工培訓的位置上把老陳教的、建軍補的、自己那次被浪拍在礁石上的經歷全都放進去了,說得磕磕巴巴,但每個細節都實在,連自己那次在水下被浪拍在後背的礁石位置都指出來了。

又過了幾天,一個傍晚,秀蘭和秀英收工後搬了兩張竹凳坐在院子裡。秀英面前的小桌上攤著秀蘭讓她獨立負責的螺鈿賬本——進料多少、出貨多少、工錢結算,每一項都記得工工整整。這段日子她把所有分戶的賬目理了一遍,沒有一筆對不上,也沒有一筆晚記。螺鈿線如今不光是秀蘭一個人在撐,兩個女人並排坐著,頭湊在煤油燈下,核對下批訂單的交貨日期。

秀蘭翻著賬本忽然開口:“場子那邊今年把苗種檔案建起來了。建軍記的。”

“他也開始記賬了?”秀英抬起頭,手裡還握著刻刀,刀尖上沾著螺屑。

“不是賬,是檔案。每箱苗什麼時候入的、哪天喂的什麼料、有沒有異常、水溫多少、誰經手的——每一筆都記下來。”秀蘭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一行鉛筆字,“就跟這賬本一樣,對得上,查得到。他們那邊也在搭自己的賬本了。”

秀英低下頭繼續刻螺鈿,刻了半晌忽然說了一句:“阿旺管安全培訓,張老四管工具,建軍管檔案——各有各的樁。”秀蘭沒有接話,重新把目光落回賬本上,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院裡海風吹過來,把桌上攤開的賬本吹得輕輕翻了一頁。秀英擱在桌角的那枚刻刀壓住了旁邊幾張還沒填完的出庫單。

遠處新場子的浮筒在暮色裡輕輕晃著,浮筒上掛的標籤微微傾斜——那是海流的方向。漁場裡沒有掛出什麼“管理章程”的大牌子,但鎖頭合上的鐵搭扣、標籤上重新綁緊的繩子、賬本里新加的那行備註、阿旺手裡練到起毛的繩頭——都在說同一件事:規矩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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