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去省城那天,天還沒亮就起了。潮生還在竹床裡睡著,小手舉過頭頂,手指微微蜷著,呼吸輕得像貓。
她沒開燈,藉著窗外那點灰濛濛的月光,把藍布包收拾好——三件螺鈿樣品,兩個六角盒、一幅掛屏,都是這批訂單裡品相最好的。
六角盒是她親手刻的,梅花瓣邊緣留著她獨有的淺弧線,秀英學了這麼久也只能模仿到八分;掛屏是秀英獨立完成的第二幅成品,纏枝紋的線條比上批貨穩得多,轉角處不再有停頓的痕跡。她把樣品用軟布裹了三層,裹完之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層——省城路遠,船身顛簸,怕磕壞了。
灶房裡,秀蘭把昨晚剩的雜糧粥熱了,就著醃蘿蔔吃了半碗。
吃完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把火壓到最小,鍋裡溫著王大海和潮生的早飯。
她今天要去省城見老周,驗收百貨大樓專櫃的樣品擺放。
臨走前她把潮生從竹床裡抱出來餵了奶,小傢伙吃了幾口就歪在她懷裡睡過去,她把他重新放回竹床,掖好被子。出門時天剛亮,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她的布鞋踩過去,褲腿溼了一圈。
從瓊崖村到鎮上碼頭是四十分鐘的土路,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藍布包拎在右手,走路時輕輕蹭著腿側,裡面螺殼和螺殼之間墊著軟布,沒有發出一絲磕碰的聲響。
到碼頭時船還沒來。秀蘭在水泥臺階上坐下,把藍布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晨光從東邊山頭漫過來,照在水面上,波光碎碎的。
船來了,柴油機的突突聲從河道拐彎處傳過來。她上了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有一層薄灰,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塊乾淨的區域,能看見外面的莊稼地一截一截往後退——紅薯地裡的藤蔓還綠著,棉花地裡的棉桃裂開了,玉米地裡的秸稈已經砍了,只剩茬子。
她看著那些莊稼地,心裡盤算著這批貨的賬:三百個盒子,已經交了兩百個,剩下的一百個是秀英獨立帶人做的,品相得再檢驗一遍。掛屏的價格比盒子高三倍,但老周說省城專櫃的掛屏要配禮盒,禮盒要從他那邊單獨訂,成本得攤進去——這筆賬她今天要跟老周當面算清楚。老周的專櫃客源穩定,就是價格壓得低;如果能找到一家不壓價、只認品質的店,螺鈿的銷路就能多一條。上次來省城,她在百貨大樓周圍留意過幾家工藝品店,有一家叫“靜園工藝”的,櫥窗裡擺的全是漆器和玉雕,沒擺螺鈿。她記下了位置,打算今天辦完事再去看看。
到省城已經是下午。秀蘭先去了她姐家,把潮生安頓好。她姐住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區裡,三層的紅磚樓,樓梯間堆著各家各戶的煤球和破腳踏車。她姐在省城做家政,這幾年攢了點錢,把兒子供上了高中。秀蘭把潮生放在她姐兒子的舊搖籃裡,小傢伙翻了個身,抓住搖籃邊上的布條,嘴裡咿咿呀呀的,精神得很。她姐給潮生餵了點米湯,小傢伙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嘴邊上沾了一圈白。她姐問要不要陪她去,秀蘭說不用,拎著藍布包出了門。老周的工藝品店在城西,兩間門面,門口掛著“週記工藝品”的招牌,招牌上的紅漆已經褪了,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秀蘭到的時候老周正蹲在店門口理貨,一個紙箱裡裝著碎紙條和各種尺寸的木盒,旁邊摞著幾幅掛屏,還沒有拆包裝。
“秀蘭來了?樣品帶來了?”老周站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把碎紙條。
秀蘭把藍布包放在櫃檯上,解開扎口,把三件樣品一件一件拿出來。老周拿起一個六角盒,走到門口對著光看了看,又翻過來看底部。他看得很仔細——不是隨便掃一眼,是把盒子舉到眼前,手指在螺鈿片的邊緣慢慢摸過去,感受每一片花瓣的弧度。摸到梅花瓣邊緣那道淺弧線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瞬。他認識這道弧線——這是秀蘭的手筆,每一刀都留半分餘地,不刻滿,但花瓣的邊緣因此有了立體感。秀英刻的盒子他也看過,線條穩了,但弧線比秀蘭的深半分,還沒完全掌握那份分寸。“這批品相比上批還好。花瓣的弧度比原來更活了——你留的那道淺弧線,臨縣那邊仿了幾次都沒仿出來。”他把盒子放下,拿起掛屏,端詳了好一會兒。掛屏上的纏枝紋是秀英刻的,線條穩,轉角處不再有停頓的痕跡,但花瓣的處理還差一點火候。老周用手指摸了摸纏枝紋的轉彎處,點了點頭。“你那個徒弟手藝上來了。這批貨送專櫃,能壓得住場。”
他轉身從櫃檯下面抽出一沓訂單,翻了翻,找到瓊崖村那一頁。“百貨大樓專櫃下個月重新佈置,要再訂一批貨——兩百個盒子,三十幅掛屏。另外專櫃的禮盒以後從你這邊統一配,不用再從外面單獨訂了。咱們籤個長期供貨協議,以後專櫃的貨全從你這邊出。”他拿過算盤,噼裡啪啦撥了一陣,報了禮盒的採購價和供貨排期。秀蘭聽過價格,沒有立刻點頭,先核對過禮盒成本的構成,也把掛屏配套的交貨節奏調整到每個月兩批。兩個人在櫃檯上攤開新的排期表,把所有配套細節都理乾淨之後她才拿出一份起草好的協議,把專櫃獨家供貨、禮盒由她統一配給、交貨週期和品質標準這幾條逐一填在紙上,推到老周面前。老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改價,簽了字。
把協議摺好放進藍布包時,秀蘭的目光掃過櫃檯另一側,那裡摞著幾個還沒拆封的螺鈿盒子,包裝紙上的落款不是她的。她記在心裡,沒有當場翻。簽完字老周去後倉理貨,櫃檯邊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把最上面那個盒子拿起來端詳——六角盒,梅花紋,花瓣的弧度跟她刻的幾乎一模一樣,但邊緣那道淺弧線深了半分。她認識這道偏差。這不是她的刀,是有人照著樣品仿的,用力過猛。她翻過來看底部,落款處印的作坊名她不認識,抬頭寫著“臨縣鴻運工藝品廠”。她把盒子輕輕放回原處。老周從後倉出來,手裡拎著兩捆包裝繩,看見秀蘭正把那盒子的包裝紙重新摺好,手指在接縫處停了一下。“老周,”秀蘭把包裝紙折齊,壓在盒子旁邊,“我的貨在你店裡賣,別人的貨也在我旁邊賣。同樣的款式,同樣的花紋,這批盒子從臨縣過來的,落款寫得很清楚。”老周把繩子放在櫃檯上,手在圍裙上蹭了又蹭,坐了下去,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他沉默了好久才開口,說他本來打算今天當面跟她說清楚——臨縣那個作坊看了秀蘭的花樣,照著仿了,人家壓價低,量又大,他實在推不掉才接的貨。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著鏡片,說不是想瞞她,是沒想好怎麼說——怕她生氣,更怕她一生氣斷了貨。
秀蘭不是來吵架的。她看著老周搓著鏡片的手,心裡把眼前這個局面重新擺了一遍——老周的專櫃是螺鈿最穩的出貨口,臨縣那邊低價仿品能進來,說明老周扛不住批發價差。這次丟了專櫃的排他權,根源不在仿品,在貨的流向不是全由自己管。她把面前的算盤輕輕撥了一下,重新抬起頭。“以前我沒提過包櫃。貨交給你就是你的,我不插手你怎麼賣。但從今天開始,專櫃由我來包——我保證全系列不斷貨、不斷款、不壓舊品。專櫃區用我的貨,你店面照常經營,咱們五五分潤。以後仿品進這個櫃檯的渠道,我來堵。”老周聽完盯著桌角看了好半天,最後說了一句話:你比我會做生意。他把算盤推到旁邊,在新協議上籤了字。秀蘭把算盤珠重新撥回原位。
從老周店裡出來,秀蘭沒有直接回她姐家。她把藍布包拎在手裡,沿著城西的街道往前走。街道兩邊種著法國梧桐,秋天了,葉子落了滿地,踩在腳下沙沙響。她走到百貨大樓後門那條街上,在轉角處停了一下。街對面有家鋪子,門面不大,玻璃櫥窗裡擺的全是高階工藝品——漆器、玉雕、檀木扇,每一件都單獨陳列在絨布托盤上,和百貨大樓專櫃裡那些碼得密密麻麻的螺鈿盒子完全不同。招牌上寫著“靜園工藝”四個字,門虛掩著,裡面傳出極輕的絲竹樂,像是有人在裡間練琴。她上次來省城跑供銷時已經把百貨大樓周圍的工藝店全走了一遍,每家都遞了樣品,只有這家店沒有當場拒絕。店主姓顧,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一件藏青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一隻白玉鐲。那天顧老闆看了她的樣品,說素雅——現在的螺鈿太花哨,你這個乾淨。問她能不能做定製款。她說能。顧老闆說下次來帶些“你捨得讓我挑”的東西。
秀蘭推開玻璃門。店裡安靜極了,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舊木頭的味道。玻璃櫃臺後面靠牆的博古架上擺滿了漆器、玉雕、檀木扇,每一件都單獨陳列在絨布托盤上。一個年輕女孩坐在櫃檯後面整理標籤,看見秀蘭,抬頭說顧老師去後園澆花了,請您先坐。秀蘭沒有坐,站在櫃檯邊等。幾分鐘後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從後門進來,穿一件藏青色旗袍,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手指上還沾著泥土。她看見秀蘭,把修枝剪放在櫃檯上,用絨布擦了擦手。
“顧老闆,上回答應您的定製款,我帶來了。”秀蘭從藍布包裡把兩件定製樣品拿出來,放在櫃檯的絨布上——一件精品木框掛屏底,尺寸比老周專櫃的標準掛屏小了一圈,構圖留白多,嵌了螺鈿梅花和幾片飄落的花瓣,底色用的是深藍灰的絹帛,光線暗時幾乎看不出花紋,需要湊近端詳,適合私人書房或茶室;一件十二角三層捧盒,每一層都能拆卸單獨用,最上面一層嵌了六片薄螺鈿,圖案是並蒂蓮,螺鈿片比常規薄了將近一半,透光時能看到蓮瓣的紋理。
顧老闆沒有立刻說話。她先拿起掛屏,退後兩步端詳整體構圖,再走近看螺鈿片的嵌合精度,用手指輕輕摸過梅花瓣的邊緣——那動作不像在檢查一件商品,像一個常年跟漆器打交道的人在看一件完整作品的筋理。摸到那道淺弧線時停了片刻。然後她把捧盒的上層輕輕提起來,對著光看蓮瓣的紋理。薄螺鈿在光下呈現出天然貝殼特有的淡彩,那不是顏料染出來的,是螺殼本身的質地決定的。“能在螺鈿片上留落款嗎?”
“能。每一件定製款都可以落款。”
“以前有人落過嗎?”
“沒有。”
顧老闆把捧盒重新疊好,輕輕壓在絨布上。“價格你定。”
秀蘭報價時沒有看顧老闆的反應——她報的是成本加上定製工時費和紋樣複雜度對應的溢價,每一項都說得清楚。顧老闆聽完,沒有還價,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銀行匯票和三成定金。“我這裡的客人不趕時間。他們願意為一件東西等兩個月,也願意為獨一無二的落款付幾倍的價錢。”她把匯票放進信封裡遞過去。秀蘭接過信封放進藍布包,手指在匯票的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這張匯票跟老周籤的那份排他協議不同:排他是為了不讓別人拿走,而這次是她第一次把萬漁場螺鈿的名字獨立刻在作品上。
從靜園工藝出來,天色已經不早了。秀蘭回她姐家接了潮生,小傢伙剛睡醒,精神得很,抓住她垂下來的頭髮往嘴裡塞。她姐留她再住一晚,秀蘭說明天還要趕回去跟老周對禮盒排期,沒法多留。到碼頭時夕陽把水面染成銅色。船開了,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藍布包放在膝蓋上。包裡除了來時那三件樣品,多了老周籤的排他供貨協議和顧老闆的銀行匯票。窗外莊稼地一截一截往後退——紅薯地、棉花地、玉米茬子,跟來時一樣的路,一樣的景。但包裡分量不同了:來的時候螺鈿只在老周專櫃賣;現在商路分成了兩條——專櫃走量,定製走質。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屋裡煤油燈亮著,秀蘭把潮生放在竹床上。王大海正在灶房熱菜,圍裙上沾著魚鱗。他端了碗魚湯出來放在桌上看了看她——不是看胖瘦,是看她眼睛裡還有多少沒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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