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在省城多留了一天。
從靜園工藝出來，她沿著城西的街道往百貨大樓方向走。她想順路去看看老周專櫃的陳列，再去布匹櫃檯挑幾塊絨布。靜園那邊的定製款需要單獨配內襯，顧老闆說客人願意等，但包裝不能馬虎——從木盒的用料、絨布的配色到紙匣上的落款，每一層都影響買主拿到手時的感覺。她在靜園跟顧老闆聊了一個時辰，把定製款的外包裝方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筆記本上記了滿滿兩頁。
走到百貨大樓門口，她停下了。
對面街角的電線杆旁站著一個人。灰衣服，中等個子，雙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微微縮著。他不看報紙，不抽菸，不看櫥窗，就站在那裡。秀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這個人右肩比左肩低一點，像是右邊肩膀被人砸過，站多久都不會換姿勢。上次在碼頭附近那條巷子的貨攤旁邊，她見過這個站姿。
那人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她的方向掃過去，然後又掃回來。不是偶遇。他在認人。
秀蘭推開百貨大樓的玻璃門，走進布匹櫃檯。她挑絨布的時候，藉著櫃檯後面的鏡子看了一眼門口。玻璃門外陽光晃眼，看不清那個人還在不在。她把絨布對著光看了看，用手指摸了一下絨面的密度，跟售貨員問了價錢，約了下一批到貨時間。然後她從側門出了百貨大樓，繞了一條巷子，多走了一段路才回到她姐家。
她姐正在灶房熱飯，鍋鏟在鐵鍋裡翻動，油星噼啪響。秀蘭靠在門框上，把絨布樣品放進藍布包。“姐，我今天搭下午那班船回去。”她姐愣了，鍋鏟停在半空：“不是說明天走嗎？”“場子裡還有事，早點回去踏實。”
回村的船下午四點靠的岸。王大海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蹲在石墩旁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見船從河道拐彎處露頭才把煙點上。秀蘭抱著潮生下船，小傢伙趴在她肩頭睡著了，口水滴在她衣領上，溼了一小片。王大海接過潮生，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沒有慌，但眉頭微蹙，是他認識的那種表情：有事壓著，還在自己消化，沒到說出來的時候。他沒有追問，把煙掐了：“回家。”
當天晚上，潮生在竹床裡翻了個身，小手攥著被角。秀蘭坐到桌邊，煤油燈的火苗跳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她把今天在百貨大樓門口看見灰衣人的事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是那種“好像有人跟著我”的含混，是把兩次碰面的具體位置——百貨大樓對面、碼頭附近那條巷子的貨攤旁——都說了出來，末了補了一句：“衣服不一樣，但站法一樣。不是靠在牆上，是直直地站著，兩隻手都插在兜裡，右肩比左肩低，像在等什麼，又像等不等都行。”
王大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上次她從省城回來也提過有人跟著她，當時說“可能是看錯了”。他信了。現在她特意重複了兩次遇見的具體位置，還補上了對方的站姿特徵——右肩低，手永遠插在兜裡，站多久都不換姿勢。她不是那種會大驚小怪的人，一件事能讓她提兩次，就不是“可能看錯”了。“他看見你了嗎？”
“看見了。第一次他不知道我是誰。這次他停了兩次——第一次是在百貨大樓門口，我推門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第二次是我從側門繞出來，巷子口拐角，他又站在那裡。不是跟著我走，是提前等在下一個路口。他知道我要走哪條路。”
王大海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海浪不大不小，像一個人在遠處翻一頁很厚的書。他沉默了片刻，轉過身。“我把建軍叫過來。”
建軍到的時候，張老四也跟來了。他不是被叫來的，是收工後照常在倉庫那邊鎖門，聽見這邊有腳步聲，繞過來看了一眼，見建軍推門就跟著進來了。他在石凳最邊上坐下，把手套疊好放在膝上，疊得整整齊齊。
王大海把秀蘭在省城遇見的灰衣人的事說了。
張老四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他抬起頭，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大海，我去鎮上進貨的時候也碰到過。單號，五金店斜對面的巷子口，他站在那裡看著我拿貨。我沒跟他對視，走了。昨天又看見了，同一位置，他還站在那裡，就靠著那根路燈杆。”
“你怎麼認出來的？”王大海問。
“他的灰衣服，還有他站的姿勢——手永遠插在褲兜裡，右肩比左肩低一點，像是右邊肩膀被人砸過。以前給我送錢的時候就這樣，站多久都不換姿勢。他就是以前那個灰衣人。”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噼啪聲。建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桌沿上按滅。他跟灰衣人打過一次交道——在石堆那邊，灰衣人繞過來喊他的名字，說馬德勝想跟他談談，一個月三十塊。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告訴秀英全部細節，只是讓她回了孃家。後來秀英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但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碼頭蹲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回去。
“老陳前天從臨縣回來了。”建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桌上，“他說馬德勝雖然跑了，但灰衣人還在活動。他在臨縣碼頭給人看倉庫混飯吃，跟貨主喝酒的時候還在打聽我們這邊——問出海時間、進貨路線、貨款結算的日子。老陳說，他不是隨便問的，是在摸底。”
秀蘭聽到這裡，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她想起百貨大樓門口那個灰衣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兇，是估量——像她進貨時掂螺鈿分量，看著不重，但心裡已經在算能做什麼了。
“海參場這邊有新招的幫工，”建軍補了一句，“我打算把人篩一遍，只留知根知底的。”
王大海點了點頭。“進貨的單子盯緊些。灰衣人不是隨便打聽——他在找資金檔期。知道我們哪個月回款、哪個月結賬，才好挑準時間拿捏我們。以前馬德勝在的時候就是先卡運輸，再卡證，最後才動錢。現在場子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再來就不是以前的打法了。”他轉向張老四，“你在鎮上跑腿熟，留意灰衣人跟以前的熟人還有沒有聯絡。別主動找他們說話，但要是不小心碰到了，看他們聊什麼。”又對建軍補充，“村裡這邊，晚上加一趟巡查——網箱區走一圈，不挑固定時間。你自己也別落單，進出碼頭多帶一個人。”
建軍把巡查路線和碼頭接貨時間重新排了一遍，用鉛筆在舊報紙上畫了幾道線。張老四站起來，把手套塞進褲兜。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轉過身，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大海，灰衣人要是再來找我，我不會再見他了。”他說完推開門，院裡的風吹進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隔天上午，王大海主動去找老陳。他想當面聽老陳說說臨縣的情況——不是讓建軍轉述，是自己去聽。老陳坐在自家院子裡的石榴樹下，石桌上攤著一堆進貨單和賬本，茶碗裡的茶已經涼了，碗底沉著幾片碎茶葉。他一邊翻賬本一邊把那堆進貨單推給王大海。
“馬德勝在臨縣欠了一屁股債，供貨商、運輸隊、倉庫租金，全沒結。灰衣人現在沒有老闆，在碼頭上給人看倉庫混飯吃，但他還在打聽瓊崖村的事——問這邊海參的出貨量、運輸路線、貨款結算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樣的是，灰衣人現在不光打聽你，他還打聽秀蘭。他說秀蘭從省城回來走的是城西，百貨大樓斜對面的路燈底下。連秀蘭在絨布櫃檯前待了多久都說得出來。”
王大海的手在賬本上停了一下。灰衣人之前只打聽他——海參場、出貨路線、資金往來。現在他開始打聽秀蘭了。他之前就知道馬德勝打聽過他的家裡人，那時候張老四說灰衣人問了一句“老婆孩子”，他以為只是隨口打聽。但隨口打聽不會詳細到百貨大樓對面的路燈底下，不會知道秀蘭在絨布櫃檯前站了多久。這次不是隨口。這是在摸她的路線，摸她的習慣，摸她下一次會在哪裡出現。“老陳，臨縣那個姓方的養蝦場現在還空著？”
“空著。裝置在，沒人接手。”
“你繼續幫我留意。”王大海站起來，把茶碗往旁邊挪了挪，在石桌上用手指畫了一道線，“如果有一天馬德勝想拿那個場子換條命，那條路不能讓他走通——那個場子我遲早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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