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373章 姐妹賬(1)

作者:亦然尋意·2個月前

秀英這幾個月的變化,不是一天兩天能看出來的。像螺殼上的刻痕,一刀一刀,每刀都很淺,但刻得多了,花紋就浮出來了。她剛來的時候握刻刀的手是抖的,第一條線刻歪了半毫米,咬著下唇用砂紙磨掉重來。現在她的手穩了,刀尖擱在螺殼上,食指放平,拇指頂住刀背,中指在下面託著——跟秀蘭教的一模一樣。手腕輕輕一轉,花瓣的弧線從刀尖流出來,不像刻的,像本來就長在螺殼上。

這天上午,秀英坐在秀蘭家院子裡教新來的徒弟小何刻邊框。院子裡晾著漁網,網眼上還掛著幾片碎海藻,被風吹得輕輕晃。小何是建軍介紹來的,二十出頭,之前在鎮上的縫紉社做過兩年,手上有繭,但不是刻螺鈿磨出來的那種繭——縫紉機的繭在指尖,刻螺鈿的繭在指腹。她握刀的姿勢不對,食指壓得太重,刀尖剛碰到螺殼就滑開了,在螺殼上留下一道白印,沒刻進去。

“食指放平,別壓。”秀英把手覆在她手上,帶著她走了一刀。她的手比秀蘭的粗,骨節大,但覆在小何手上的時候很輕,刀尖在螺殼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線,不直,但沒滑。“力氣從手腕走,不從手指走。你以前踩縫紉機是腳用力,手只是扶著。刻螺鈿反過來——手用力,腳只是坐著。”

小何點了點頭,自己試了一刀。刀尖滑了一下,線歪了。她咬著下唇,抬頭看秀英。秀英把砂紙推過去。“磨掉,再來。我剛開始學的時候,刻三片廢兩片,秀蘭姐的廢料堆起來有這麼高。”她用手比了個高度,小何看了一眼,接過砂紙,磨了兩下,重新下刀。這次穩了些,線雖然還是不直,但沒滑。秀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拿自己的刻刀。

她現在每天上午教徒弟,下午刻自己的活。秀蘭把專櫃盒的訂單勻了一部分給她獨立做,這批貨是送省城百貨大樓的,品相要求高,每個盒子的花瓣弧度都要對得上。秀英刻完一個,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花瓣邊緣有一處稍微厚了一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把盒子放下來,拿起砂紙把花瓣邊緣輕輕磨了兩下,磨完再對著光看,確認弧度跟樣品一致,才放進成品堆裡。她刻廢的螺殼比以前少多了。最早的時候刻三片廢兩片,現在刻十片廢不到一片。廢片她都留著,裝在木盒底層,有時候教徒弟就拿廢片當示範。

“你看這片,”她拿起一片廢料,翻過來讓小何看底部的刻痕,“花瓣的弧度不對,不是手抖,是刀尖在轉彎的時候提得太早了。轉彎的時候刀不能提,一提就斷。要一口氣走過去,走到頭再提。”她又拿起另一片,“這片邊框的線歪了,不是力氣不夠,是呼吸沒穩住。刻到一半憋了一口氣,手就跟著胸口一起緊了。刻螺鈿的時候呼吸要勻,跟踩縫紉機一樣,節奏要對。”

小何接過廢片,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又放下來,重新拿起自己的刀。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刀尖擱在螺殼上,慢慢走了一刀。線還是不太直,但轉彎的地方沒有斷。

中午收工的時候,秀蘭從屋裡出來,把潮生放在竹床裡。小傢伙翻了個身,抓住撥浪鼓往嘴裡塞,咬得鼓面溼了一片。秀蘭走到桌邊,拿起秀英上午刻的幾個盒子,一個一個翻過來看底部。看完了,又拿起小何刻的那條線,用手指摸了一下。線雖然還有些生澀,但轉彎處已經能看出用力的分寸了。秀蘭點了點頭。“小何手可以,再練一個月能刻邊框。”

秀英把手套摘下來,疊好放在桌角。她看了看那堆成品盒,目光在其中兩個盒子上停了一下——都是她上午刻的,花瓣弧度對得上,盒底收邊也乾淨,挑不出毛病。“她學得快,就是怕廢料。廢一片螺殼心疼半天,我跟她說別心疼,我當初廢的比她多。秀蘭姐那時候教我的時候,廢料堆了一抽屜,我每天回去都把廢片翻出來看——看哪一刀走錯了,記下來,第二天再刻的時候就不犯同樣的錯。”

秀蘭把盒子放回成品堆裡,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幾個月前秀英剛來的時候,連握刀都要她手把手教,第一條線歪了半毫米,咬著下唇不肯吭聲。現在秀英坐在她的位置上教別人——不是教理論,是教她自己犯過的錯。那些廢片她每一片都留著、每一片都翻來覆去地看過,所以她知道徒弟會在哪裡卡住。“下午你別刻了,跟我去趟老周那邊。下一批貨的禮盒規格要改,我跟老周商量好了,以後專櫃禮盒由我們統一配。你跟小何一起去,讓她認認路,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你能帶她去進貨。”

下午,秀英帶著小何跟秀蘭一起去鎮上。老周的工藝品店在城西,兩間門面,門口堆著幾箱木盒和包裝紙,紙箱上印著“週記工藝品”的字樣。老周正蹲在店門口理貨,手裡攥著一把碎紙條,看見她們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紙屑。“樣品帶來了?”

秀蘭把新做的專櫃盒樣品遞過去。老周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用手指摸了一下花瓣邊緣——梅花的弧度流暢,收邊乾淨。他又翻開盒子底部的落款,抬頭問秀蘭哪幾個是秀英獨立做的。秀蘭指了指其中兩個。老周拿起來重新端詳了一陣,說這兩個盒子的收邊手感跟上批比已經看不出差別了,又問秀英現在是不是獨立帶專櫃的貨。秀英點了點頭。老周把盒子輕輕放下:“以後專櫃盒的批次驗收可以直接讓秀英來,不用你每次都跑。”秀蘭看了秀英一眼,沒說話。秀英站在老周的櫃檯前,微微攥了攥手心——她聽懂了,這不是客套,是把她當成了能簽字的人。

“專櫃那邊的禮盒以後由你們統一配,我把禮盒規格給你們看一下。”老周從櫃檯下面翻出一張紙,上面寫著禮盒的尺寸、材質、內襯絨布的顏色要求——絨布要深藍色,和螺鈿的底色呼應;內襯要夾一層薄海綿,防止運輸途中磕碰;盒蓋內側要印一行小字“週記工藝品”,字型要端正。秀英接過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默唸了一遍。看到“薄海綿”這一行的時候,她抬起頭,問了一句:“海綿的厚度有標準嗎?太厚了盒蓋合不上,太薄了不防震。”

老周看了她一眼,從櫃檯後面拿了一塊海綿樣品遞給她。秀英接過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感受回彈的力度。她又把海綿放在禮盒樣品的盒蓋上,用手指壓了壓,看盒蓋的合縫。“這塊是三毫米的,夠用。再厚一毫米就合不上了。不過這批木盒的合頁比上批緊了一點,海綿裁的時候四邊要再收窄半釐,不然合頁那邊會鼓起來。”老周又看了秀蘭一眼。秀蘭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核對禮盒規格。

從老周店裡出來,秀蘭帶著她們去五金店拿膠水。黃老闆正蹲在門口擦櫃檯,看見秀蘭,站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秀蘭來了?膠水還是老牌子,給你們留了一箱。”秀蘭點了點頭,讓秀英去點貨。秀英把膠水罐一罐一罐拿出來檢查,看罐口有沒有裂,看膠水有沒有幹。小何站在旁邊,學著她的樣子檢查。秀英把一罐罐口有裂紋的挑出來,放在旁邊。“這罐不行,換一罐。罐口有裂紋的膠水放不了多久就會幹,拿回去也是浪費。”黃老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從貨架上拿了一罐新的,又從櫃檯上拿起一個本子寫了幾個字,大概是記下了這次的退換要求,怕下回再犯。

回到村裡已經是傍晚。夕陽把海面染成銅色,網箱的浮筒在浪裡輕輕晃。秀英把膠水搬進倉庫,在進貨單上籤了字。她簽字的筆畫比以前快了,但每個字都落在格子裡,不飄。簽字的時候她低頭檢查了一下膠水罐的數量,又翻開賬本,把今天的所有單子跟對應的領料人一一勾對。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她出庫每一罐都要過手,經手人必須簽字,每一筆都得對得上日後的成本攤銷。

秀蘭坐在桌邊,面前攤著螺鈿的賬本。賬本是秀蘭自己釘的,封面是硬紙殼,上面用鉛筆寫了“螺鈿收支賬”四個字,紙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邊角磨圓了,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進料多少、出貨多少、工錢多少、禮盒成本多少、絨布採購多少、膠水和砂紙的消耗量多少。每一筆後面都註明了日期和經手人,字跡細密工整,沒有一行塗改。錯了的地方用鉛筆輕輕劃掉,在旁邊補一行小的,每一處修正都看得清楚。

秀蘭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即日起,螺鈿線日常收支由秀英獨立管理。”她把賬本合上,推到秀英面前。“這本賬,以後你管。進料、出貨、工錢、成本,每一項都歸你記。我對賬,你做賬。做錯了跟我說,不要自己改。”

秀英看著賬本,愣了一下。她沒有馬上接,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指甲碰到木頭,發出悶悶的一聲。她看著賬本封面上那行鉛筆字——“螺鈿收支賬”——字跡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筆都刻得清楚。“我……我以前沒管過賬。進貨單我行,但成本核算我還不太會——禮盒的海綿、絨布、膠水、砂紙,每樣都要攤進成本里,我怕算漏了。這個月海綿的損耗比上個月多了一成,我還沒找到原因,怕一接手就把賬做亂了。”

“誰都是從沒管過開始的。”秀蘭把賬本推得更近了些,翻開前面幾頁,指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你看這些——最早的時候我也沒管過。螺鈿第一批訂單,我把絨布的成本漏了,算下來還以為賺了,結果倒貼了二十塊。後來我把每一樣材料都單獨列一行,進料多少、出貨多少、成本多少、利潤多少,每一筆都對得上,才不會白乾。”她說著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今天新寫的那行字,“以後賬本在你手上,你在哪裡碰到不會的,隨時來問我。”

秀英把手放在賬本上,手指輕輕摸了摸封面那行鉛筆字。她的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摸在紙面上能感覺到紙的紋理——那些繭是握刻刀磨出來的,硬硬的,按下去不疼,但沒有彈性。她把賬本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把今天禮盒海綿的規格、膠水價格和底布到貨日期重新核對了一遍。海綿損耗比上個月多了一成的事她也提筆記在了備註欄旁邊,打算明天去查倉庫的存放環境,看是不是受潮了。

“行。以後賬歸我管,進出每一筆都對得上。對不上的我找你。”

秀蘭沒有笑,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拿起刻刀,低下頭繼續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聲音細細的。

晚飯後,王大海從海邊回來。他把苗種檔案翻到最新一頁,在桌上攤開。檔案本里夾著幾張紙條,是阿旺這幾天巡夜時寫的——東三箱網片有輕微磨損,已加固;西五箱有一條苗腹部顏色偏淡,單獨撈出來觀察;碼頭方向昨夜有陌生手電光,已核實為鄰村漁船靠岸買貨,無異常。王大海把紙條一張一張看完,點了根菸。“建軍把阿旺提到了巡查組長,讓他帶兩個新來的每天晚上巡夜。張老四管倉庫和進貨驗收,鑰匙歸他管。秀英也開始管螺鈿的賬了。這一批人,開始自己扛了。”

秀蘭把刻刀放下,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刻刀的木柄磕在木桌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阿旺能扛嗎?”

“能。他以前不敢下水,現在晚上一個人巡夜,安全繩繞兩圈自己檢查。建軍說他有幾回巡到半夜,回來還把每根繩頭重新捋一遍。張老四倉庫的鎖換了新的,進貨單每一張都壓箱底。”王大海坐下來,把手裡的菸灰彈在石凳邊上,“我們不在的時候,他們能把場子撐起來。建軍自己也在篩人,幫工裡頭手腳不乾淨的已經清走了兩個,新招的都讓阿旺先帶三天——帶不會的不留。”

秀蘭沒有再問。她拿起刻刀,繼續刻螺鈿。窗外海浪不大不小,像一個人的呼吸,平穩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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