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那條機動艇被驅離之後,連著好幾天海上沒有再出現陌生船隻。阿旺每天早晚各巡一遍東四箱,安全繩在礁石上繞三圈,手電筒的光柱在浮筒之間來回掃。那三張白底黑字的種苗標籤還在海風裡輕輕晃著,隔離籃裡的三條苗照常爬行、進食,銀灰色紋理一天比一天深。但他沒有放鬆——灰衣人上次是趁漲潮摸進來的,下次可能趁退潮從礁石群南側繞。他把這個想法跟建軍說了,建軍在巡查路線圖上把礁石群南側也標上了巡查點。
正月初五,老陳從臨縣帶回來一個訊息。他騎著他那輛破永久,鏈條咔嗒咔嗒地響著,在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剛擦黑。他把車停好,從車筐裡拎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裡面裝著這幾天的換洗衣服和路上買的乾糧。王大海正在院裡劈柴,看見他進來,把斧頭放下,遞了根菸過去。老陳接過煙,在石凳上坐下,先喝了口水,把茶碗放下。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這是他每次帶回重要訊息時的習慣動作。
“方老闆託人把那份聯名投訴的簽名名單送到縣裡了。譚老闆的碼頭審批被暫時凍結——港務局那邊說需要補充材料,環評報告裡養殖區影響評估那塊要重新做,需要徵求養殖戶意見。”老陳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攤在石桌上。那是方老闆託人送來的聯名投訴反饋單,上面蓋了縣水產局的收文章,日期是正月初三。下面附了一份簽名名單——方老闆、老周、老劉、老吳,還有省城老張幫忙聯絡的那幾個被譚老闆壓過價的批發商,一共十幾個人。每個名字後面都註明了被坑過的具體情況:有的被拖欠貨款,有的被偽造海域證,有的被威脅不許出貨。“馮局長那邊壓不住了——聯名投訴到了縣裡,環評報告裡原來的評估資料是譚老闆委託的第三方做的,根本沒徵求過養殖戶意見。現在要重新做,至少拖三個月。”
“三個月。”王大海接過那張反饋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三個月夠他做很多事了——萬漁一號種苗可以完成第一次擴箱,新網箱區的樁位已經標好,等年底貨款回籠就能開工。秀蘭那邊螺鈿的招牌也能在縣裡立起來。譚老闆的碼頭被拖住,他的運輸船隊就得繼續繞遠路。每多繞一天,成本就多一分。“方老闆他們還提了什麼?”
“方老闆說,譚老闆在臨縣的資金鍊也緊了。他為了修碼頭,從譚老闆那裡借了一大筆錢,抵押的是他在臨縣的那兩條運輸船。現在碼頭審批被凍,他的船隊還在跑貨,但沒有了碼頭這個由頭,馮局長那邊能給他走加急通道的藉口就少了一個。譚老闆是生意人,不會無限期地往一個被凍住的碼頭裡砸錢。”老陳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大海,這次不是把譚老闆打跑了——是把他的碼頭拖住了。拖到他覺得不划算為止。”
老陳走後,王大海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他把那張聯名投訴反饋單摺好,壓在玻璃板下面。玻璃板下面已經壓了不少東西——供銷圖、包銷合同、貸款批覆、苗種檔案、整改通知單上那個“完”字,還有前幾天畫的那張新提貨路線圖。他看了一會兒這些紙片,然後站起來,走到屋裡。秀蘭正在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的聲音細細的,煤油燈的火苗在桌上輕輕跳著。他在桌邊坐下,把碼頭審批被凍的事告訴了她。
“三個月,夠我們把招牌立起來了。”秀蘭放下刻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顧老闆已經回了信,說省城商會有個副會長跟縣裡招商辦的人認識,可以幫忙牽線,把靜園工藝和縣裡對外招商的名片掛上鉤。顧老闆在信裡寫得很清楚:螺鈿如果成為縣裡對外宣傳的名片,譚老闆再想動萬漁場,就得考慮招商形象的問題。一旦螺鈿成了縣裡的招牌,誰要想拆萬漁場,就是拆縣裡的招牌。
正月初八,秀蘭和秀英帶著顧老闆的信去了縣裡。她們先去招商辦見了那位跟省城商會有聯絡的幹部,把靜園工藝的定製款樣品和顧老闆的信一起放在桌上。秀蘭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把幾件落款定製款的樣品一一擺開,告訴他這些螺鈿已經在省城的高階客戶群裡立住了口碑,顧老闆的客人在省城商會里不止一次提過“靜園工藝”這個名字。如果螺鈿作為本地手工藝的名片對外宣傳,縣裡在省城商會的資源對接上也能多一個抓手。
招商辦的幹部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翻看樣品的時候手指在螺鈿片的邊緣輕輕摸了一下。他摸到了那道淺弧線——秀蘭獨有的手感,每一片都留半分餘地,花瓣的邊緣因此有了立體感。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回去,看著秀蘭說:“你們這個螺鈿,省城商會的顧老闆上次來縣裡開會的時候提過一次。她說你們的手藝在省城已經站住腳了。”
秀英在旁邊把靜園定製款的賬本翻開,把顧老闆的匯票影印件和訂單記錄一一攤開。數字清清楚楚:定製款單價、專櫃禮盒回款週期、省城客戶的復購比例。每一個數字後面都註明了日期和經手人,每一筆都對得上。招商辦的幹部看完賬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這件事他需要向上彙報,但招商辦對本地手工藝納入對外宣傳名錄是支援的。
從招商辦出來,秀蘭帶著秀英又去了一趟農信社。郭信貸員正在辦公室整理新一年的貸款清單,看見她們進來,把筆放下。秀蘭把聯名投訴的反饋單影印件放在他桌上,告訴他碼頭審批已被凍住,環評需要重新徵求養殖戶意見。郭信貸員聽完,從抽屜裡翻出一份農信社的內部檔案——是年前省行下發的關於養殖專項貸款風險管控的通知。通知裡要求各縣農信社對已發放的養殖專項貸款進行年度核查,如果貸款專案所在海域出現商業用途變更風險,農信社有權提前收回貸款並要求擔保人追加抵押。“這份通知本來不是針對譚老闆的。但你們的貸款正好在核查名單上——碼頭審批被凍,海域用途變更風險暫時解除,但核查流程還是要走。我可以把核查時間排在開春以後,給你們多留幾個月的緩衝期。”
秀蘭接過那份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不是在認字——她是在算時間。核查排在開春以後,螺鈿招牌立起來的時間視窗就有了。顧老闆那邊的牽線排在下個月商會例會上討論,招商辦這邊的反饋預計月底前能下來。兩條線的時間剛好能咬合——招商辦的招牌和農信社的核查,把譚老闆的碼頭夾在中間。
從農信社出來,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路燈還沒亮,秀蘭和秀英沿著種滿法國梧桐的街道往碼頭方向走。秀英拎著布袋,裡面裝著今天收到的所有檔案——招商辦的接待函、農信社的通知影印件、聯名投訴反饋單。每一張紙她都分類放好,用橡皮筋紮在一起。秀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跟秀英一起走夜路的情景——那時候村裡還沒通公路,兩個人去鎮上進貨,回來天已經黑了,秀英怕黑,一路攥著她的衣角走。現在秀英走在旁邊,手裡拎著裝滿檔案的布袋,在路燈下對她說:顧老闆那邊的牽線排在下個月商會例會上討論,招商辦這邊的反饋預計月底能下來。
兩個人坐船回村。船靠岸的時候王大海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他蹲在石墩旁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見船從河道拐彎處露頭才站起來。秀蘭下了船,把今天的進展逐一說給他聽——招商辦表示支援螺鈿納入對外宣傳名錄,郭信貸員把核查排在開春以後,顧老闆下個月商會例會就提牽線的事。王大海聽完點了點頭,說兩條線咬合的時間剛好夠。
元宵節那天,縣裡招商辦正式把螺鈿納入了對外宣傳名錄。“靜園工藝”的招牌掛在了招商辦的展廳裡,旁邊是本地其他幾家特色手工藝的介紹。秀蘭沒有去現場看掛牌,她那天在家刻顧老闆新訂的一批落款定製款。刀尖在螺殼上走線,聲音細細的,煤油燈的火苗在桌上輕輕跳著。秀英從鎮上回來,把招商辦發給他們的接待函覆印件放在桌上,告訴她老周的專櫃貨這個月已全部按新規格交貨,禮盒海綿損耗率也降下來了。
隔天下午,王大海去了一趟臨縣。他把聯名投訴的後續反饋帶給方老闆,告訴他碼頭審批已凍住,環評需要重新徵求養殖戶意見。方老闆把那幾張反饋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省城批發商們聽說聯名投訴被縣裡正式受理後決定不再觀望,打算正式籤供貨協議——不是一家兩家,是好幾家聯合,繞開譚老闆的船隊直接對接張記水產行。
“譚老闆的運輸船隊現在兩頭空——碼頭審批被凍,批發商不供貨。他那兩條運輸船還在跑貨,但利潤已經撐不住了。”方老闆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倉庫裡慢慢散開。“馬德勝被降職後在倉庫裡搬貨,灰衣人已經不在臨縣了。碼頭上有人說他上次回去以後就沒再露面。譚老闆應該也看清了——為了一個被凍住的碼頭繼續跟養殖戶聯名對著幹,划不來。”
王大海坐在倉庫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聽著方老闆把臨縣這邊的情況逐一說完。他沒有急著表態,只在心裡把兩條線又盤了一遍——碼頭審批被凍,聯名投訴正式受理,批發商繞開譚老闆的船隊直接對接張記水產行。貨源斷了,碼頭審批也被凍住,譚老闆在瓊崖村的佈局已經失去支撐。
幾天後,老陳從臨縣回來,帶來確切訊息:譚老闆的人已從瓊崖村附近撤離,臨時測繪點全部拆除,環評補充材料的徵求養殖戶意見通知也已正式下發。同時,萬漁場岸邊的工具間裡,張老四把最後一張水路單的存根歸檔,在備註欄裡寫上“已核”。他鎖好木箱,換了副新手套,沿著村道往老槐樹那邊走。樹下空無一人,傍晚的陽光從枝杈間漏下來,在他腳邊印出幾片碎金。他站了片刻,轉身回家。路過倉庫時他聽見秀英在工具間裡跟秀蘭核對新一批專櫃盒的底布到貨日期,秀英正把海綿損耗的新資料報給她。
王大海站在新場子邊上,看著東四箱的浮筒在陽光下輕輕晃著。隔離籃裡那三條種苗正在水底安靜地爬動,每一片銀灰色紋理都越來越深。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海水從指縫間流過去,涼絲絲的,但已經不刺骨了。開春了。碼頭的威脅暫時解除,招商辦的螺鈿招牌也立了起來。他知道譚老闆的撤退不是結束,那些撤離的測繪點,還有批發商們重新接通的供貨渠道,都才剛剛開始。但他也知道——這場仗他們沒輸。
晚上回到家,他把老陳送來的那份環評補充材料徵求通知摺好,壓在玻璃板下面,和秀蘭的供銷圖、老張的包銷合同、貸款批覆、苗種檔案、那張寫了“棄用”的提貨路線圖,還有整改通知單上那個“完”字放在一起。這些紙片按時間排著隊,從最早那張發黃的糧票,到最新這張環評通知。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每一張都曾經是一道坎。秀蘭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刻刀,面前鋪著一張新的並蒂蓮紋樣。窗外海風平穩地吹過來,浮筒上的種苗標籤和統貨標籤並排掛在一起,在潮水裡輕輕晃動。煤油燈的火苗穩穩地亮著,把玻璃板下那沓紙片照得微微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