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382章 歸位(1)

作者:亦然尋意·2個月前

馬德勝被撤職的訊息傳到瓊崖村那天,是正月十二。老陳從臨縣回來,永久腳踏車的後座綁著一個蛇皮袋,車鏈條咔嗒咔嗒地響著,在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把車停好,從車筐裡拎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在石凳上坐下,先喝了口水,茶碗擱在石桌上,碗底磕出一聲悶響。

“譚老闆把馬德勝撤了。不是調崗,是撤職——從專案負責人直接擼到底,讓他去碼頭倉庫當管理員,跟那些他以前拖欠過工錢的搬運工一起上下班。”老陳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被海風吹散了。“聽說他走的時候辦公室裡什麼都沒拿,就帶走了一個搪瓷缸子。譚老闆說他‘對瓊崖村的評估嚴重失實,導致碼頭專案被聯名投訴卡住’,所有損失算在他頭上。”

王大海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煙紙被他捏得微微發皺。去年夏天馬德勝第一次派人來談收購,坐著吉普車進村,後面跟著兩個拎皮包的隨從,說這片海他要定了。颱風前張老四剪斷了七根繩子,颱風後林建國來查整改,灰衣人半夜翻進院子在牆根留下半個腳印,機動艇趁漲潮摸到東四箱旁邊——每一件事背後都是同一個名字。現在這個名字被他自己投靠的人擼掉了,像一件穿舊的褂子,扔在碼頭倉庫的角落裡。

“灰衣人呢?”

“灰衣人上次從你們這邊回去以後就沒再露面。碼頭那邊有人傳,說譚老闆覺得他知道得太多又辦不成事,不想再留了。具體去哪了沒人知道——可能在臨縣哪個角落裡蹲著,也可能已經離開瓊崖了。”老陳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石板地上,被風吹散了。“馬德勝現在天天在碼頭倉庫裡搬貨,手底下一個人都沒有。以前那些跟著他混的,跑的跑、散的散,灰衣人也不見了。方老闆說有一回在碼頭碰見他,他蹲在倉庫門口吃盒飯,筷子掉在地上,彎腰撿起來在衣服上蹭了蹭繼續吃。去年他從吉普車上下來,碼頭上沒人敢抬頭看他;現在他蹲在倉庫門口,旁邊搬貨的小工甚至沒認出他是誰。”

王大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石凳上按滅。馬德勝當初拿灰衣人當刀,拿林建國當盾,拿譚老闆當靠山,如今每一把刀都捲了刃,盾丟了,山也不讓他靠了。一個曾經在瓊崖村呼風喚雨的人,現在蹲在碼頭倉庫門口吃盒飯,路過的人甚至不認得他。“方老闆他們還跟張記籤供貨協議嗎?”

“籤。方老闆說上次聯名投訴被縣裡受理之後,省城批發商們看到了聯合的力量,不再觀望了。幾家聯合繞過譚老闆的船隊,直接對接張記水產行。價格按市場價走,品相好的兩塊二,統貨一塊八。老張那邊已經在準備新合同了,開春就能籤。”老陳把煙掐滅,站起來。“大海,馬德勝在瓊崖村的事算是翻篇了。他的新老闆不再信他,他手裡那點舊賬也沒人想翻了。譚老闆的碼頭被凍了三個月,批發商全跑了。他現在只想把運輸船隊穩住,不會再往這邊砸錢了。”

老陳走了。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王大海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把方老闆託老陳帶來的新供貨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意向書上列了十幾家批發商的名字,有些是他認識的——省城水產市場那個賣福建海參的攤主也在上面。他把意向書摺好,壓在玻璃板下面。玻璃板下面已經壓了不少東西——供銷圖、包銷合同、貸款批覆、苗種檔案、整改通知單上那個“完”字、環評補充材料的徵求通知。每一張紙都壓得平平整整,每一張都曾經是一道坎。

他站起來,走到屋裡。秀蘭正在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的聲音細細的,煤油燈的火苗在桌上輕輕跳著。她在趕顧老闆新訂的一批落款定製款,手指上又多了一道創可貼——新的,白色的,剛纏上去不久,邊緣還翹著一小截膠布。

“馬德勝被撤了。”王大海在她對面坐下。

秀蘭手上的刻刀停了一下。那一瞬很短,刀尖在螺殼上頓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走線。她低著頭,花瓣的邊緣在刀尖下穩穩地延展開。“譚老闆撤的?”

“嗯。說他評估失實,把損失算在他頭上了。現在在碼頭倉庫當管理員,手底下一個員工都沒有。方老闆在碼頭碰見他,蹲在門口吃盒飯,筷子掉了撿起來在衣服上蹭了蹭繼續吃。”

秀蘭把刻刀放下,拿起砂紙把花瓣邊緣輕輕磨了兩下,吹掉粉末,對著光看了一會兒。花瓣邊緣那道淺弧線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透光時能看到螺殼天然的淡彩紋理。“他以前欠的那些賬怎麼算?供貨商的、運輸隊的、方老闆他們的——加起來不是小數目。”

“譚老闆幫他還了大半。但譚老闆是生意人,每一分錢都記在他遣散費裡。馬德勝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沒錢、沒人、沒靠山。以前那些跟著他混的,跑的跑、散的散,一個都沒留下。”

秀蘭拿起刻刀,繼續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的聲音細細的,煤油燈的火苗在桌上輕輕跳著。窗外海浪不大不小,像一個人在遠處翻一頁永遠翻不完的書。

正月十五,元宵節。秀蘭上午在招商辦那邊把“靜園工藝”的招牌正式掛上之後,下午又去了顧老闆店裡核對下一批定製款的交貨日期。顧老闆留她在店裡喝了一盞茶,說今年中秋的節令訂單可能會提前啟動,讓她回去把紅酸枝木料的備貨量報過來。秀蘭把這些話一一記在筆記本上,跟顧老闆約了下個月再送一批新紋樣的樣品過來。從靜園出來,她沒有直接去碼頭,而是繞到百貨大樓後門那條街上,挨家挨戶看了一圈。老周的專櫃重新佈置過了,秀英獨立做的那批盒子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放著招商辦頒發的“本地特色手工藝”銘牌。她隔著玻璃櫥窗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以前她第一次來這條街的時候,手裡只有三件樣品,挨家挨戶遞過去,大部分都被推了回來。現在招商辦的銘牌放在專櫃旁邊,每一個進店的客人都能看到。

坐船回村的路上,她把筆記本翻開,在空白頁列了下一批需要確認的事項:紅酸枝木料備貨量、秀英獨立完成的專櫃盒品相抽檢、顧老闆中秋訂單的預估數量、招商辦宣傳手冊的定稿日期。每一項後面都留了空,等著填數字。船窗外,岸邊的莊稼地一截一截往後退,紅薯地裡的藤蔓已經枯了,棉花地裡的茬子還立著。

回到家,秀蘭把招商辦的手冊樣品放在桌上。王大海正蹲在竹床邊給潮生剪指甲。小傢伙的手太小了,指甲又薄又透,像幾片小小的貝殼。王大海拿著秀蘭的修腳小剪刀,剪一下停一下,怕剪到肉。潮生不耐煩,手一直往回縮,他把那隻小手攥在自己掌心裡,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捉著剪。剪完的指甲碎片攏在手心裡,碎碎的,被煤油燈一照,像幾粒透明的米。

他把指甲碎片扔進垃圾堆,坐到桌邊,拿起招商辦的手冊翻到螺鈿那一頁。手冊印得工整,銅版紙,上面有靜園工藝的招牌、秀蘭親手刻的那件並蒂蓮捧盒的照片,旁邊配了一段文字介紹——瓊崖村螺鈿工藝,省級工藝美術精品,靜園工藝定製,落款限量。照片下面印著顧老闆店裡的地址和省城商會的推薦語。“以後螺鈿不光是咱們的生意——也是縣裡的面子。”

兩天後,林建國來了。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舊的藍布中山裝,口袋上彆著兩支筆,站在院門口敲了敲門框。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沒直接推。王大海正在院裡劈柴,直起腰,看見是他,把斧頭靠在牆邊,擦了擦手。“林局長,進來坐。”

林建國進了院子。他的腳步不快,在石凳邊站了一下,沒有馬上坐下。他先打量了一下院子裡晾著的漁網、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石桌上擱著的搪瓷缸子。然後他坐下來,把隨身帶的檔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在檔案袋上輕輕壓了一下。他面前的石桌上有一道裂縫,從桌沿延伸到中間,像一條幹涸的河。

“去年那份整改通知單,你三條都改完了。石堆按縣裡標準重新壘了,省裡檢疫證明也辦下來了。我今天來,是把複查結案的備案表給你。”他把檔案袋開啟,從裡面抽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檔案抬頭印著縣水產局,下面蓋了一個紅章。備案表上寫著三條整改內容——警示牌、衛生、手套——每一條後面都註明了“已整改達標”,最下面一欄是他自己的簽名,日期是今天。“以後水產局的檔案裡,你這個場子是‘整改達標’。”

林建國沒有接著說下去。他的目光在石桌上停了一下——玻璃板下面壓著不少紙片,其中有一張是他去年親筆寫的整改通知單,三條整改標準列得清清楚楚,邊上用鉛筆寫了一個“完”字。那張紙已經壓了很久了,摺痕處磨薄了,邊角翹起來,但字跡還清楚。他看見自己去年寫的那行字——“石堆須按縣裡標準重新壘”“苗的檢疫證明須在省裡補辦”——每一筆都橫平豎直,像刻在紙上。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停下來。“馮局長被查了。他給譚老闆走加急通道的事被省局知道了。年前聯名投訴到了縣裡,省局派人下來核實,發現碼頭審批流程裡好幾個環節不符合規定。馮局長被調離,去檔案室管資料。”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但很穩。“以後港務審批的流程會更規範。你的場子,不會再有人用審批來壓了。”

他把煙從兜裡掏出來,在手裡轉了一下,沒點。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海浪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轉過身。

“王大海,你那年臺風后去省城辦檢疫證明,回來把證明壓在玻璃板下面。那份證明,省裡認了,縣裡也該認。我當年卡過你,今天把複查結案給你。”他頓了頓,目光從玻璃板下面那張整改通知單上掠過,然後收回。“不是補償——是規矩本來就該這樣。”

林建國走了。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院子裡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石板地上。王大海坐在石凳上,把那個檔案袋拆開。裡面是一份複查結案備案表,抬頭印著縣水產局,下面蓋了一個紅章。備案表上寫著三條整改內容,每一條後面都註明了“已整改達標”,最下面一欄是林建國的簽名,日期是今天。

他把備案表摺好,壓在玻璃板下面,壓在去年那張整改通知單的旁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一份是去年林建國開的,上頭有他親手寫的那三條整改標準;一份是今天林建國送來的,寫著“已整改達標”和今天的日期。兩張紙隔著一年,放在同一個玻璃板下面。他看了一會兒這兩份檔案,沒有把它們疊在一起,而是讓它們並排躺著——一份是去年的坎,一份是今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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