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牌是秀蘭提出來的。那天傍晚,她從招商辦回來,把顧老闆寄來的定製款訂單放在桌上,忽然說了一句:“螺鈿有了招牌,萬漁場也該有一塊。不是掛在嘴上的名字,是刻在木頭上的,釘在門口,誰來了都看得見。”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算海綿損耗一樣,手裡還拿著刻刀,刀尖上沾著螺屑,說完低下頭繼續刻,好像只是在交代一件遲早要做的事。
王大海看著她,想起第一次跟她說“萬漁場”這個名字的情景。那是在省城旅館裡,他把撥浪鼓按響了一聲,說以後要做萬漁場。當時只是提了一嘴,跟說夢話似的。後來新場子擴了,貸款批了,包銷合同簽了,他在建軍的圖紙上寫下這個名字,但從來沒有把它刻在任何地方。現在秀蘭說,該有一塊牌子了。
“刻什麼字?”他問。
“萬漁場。就三個字。跟螺鈿的招牌一樣——自己刻,自己嵌,自己釘。”
秀蘭把刻刀放下,從抽屜裡翻出一塊松木板。那是建軍上次做工具箱剩下的邊角料,木質密實,紋理順直,一直擱在抽屜裡沒捨得扔。她把木板放在桌上,用鉛筆在上面畫了三個字的輪廓——萬、漁、場。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筆畫不飄不抖。她沒有練過書法,但刻了好幾年螺鈿,每一刀的深淺都刻在手指上。
接下來幾天,她每天做完顧老闆的定製款之後,就把這塊木板拿出來,用刻刀沿著鉛筆輪廓一點一點刻。松木比螺殼軟得多,刀尖推過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但她下手反而更輕——螺殼刻壞了可以換一片,木板只有這一塊,刻壞了就廢了。她先在邊角料上試了幾刀,確認松木的紋理走向和吃刀深度之後,才正式在木板上動刀。第一個“萬”字的繁體筆畫多,她把刀尖斜著切入木面,每一筆都先在廢料上走一遍,再落到木板上。木屑從刀尖捲起來,不像螺屑那樣細細碎碎的,而是整條整條地剝落,落在桌上,帶著松脂的酸味。
秀英每天過來送專櫃盒的品相報告時都會站在旁邊看一會兒。有一天她忽然開口:“嫂子,萬漁場的‘漁’字能不能嵌螺鈿?就和咱們那批落款定製款一樣,把貝殼嵌進木頭裡,太陽一照能閃光。”秀蘭抬起頭,看了秀英一眼。這個提議讓她有些意外——秀英管賬以後越來越少在工藝上提建議,但這次她說的不是賬,是螺鈿的本行。秀蘭想了想,點了點頭。松木板上刻好的字槽裡,嵌入薄螺鈿片,每一片都磨到透光,在太陽下能泛出貝殼天然的淡彩。萬漁場三個字,筆畫裡嵌著螺鈿——那是螺鈿的手藝,也是萬漁場的名字。
嵌螺鈿的活兒比刻字更費功夫。每一個筆畫凹槽都要用細砂紙打磨三遍,先用粗砂紙開出糙面,再用中號砂紙修平槽底,最後用細砂紙把槽壁拋光,確保貝片嵌進去之後和木面齊平,摸上去沒有凹凸感。秀蘭把之前做定製款剩下的薄螺鈿邊角料全翻出來,一片一片挑——太厚的嵌不進木槽,太薄的透不出光,顏色發暗的配不上這三個字。挑出來的貝片被她按筆畫形狀分好類,橫筆用長條貝,豎筆用窄條貝,點筆用碎貝拼。嵌的時候她在貝片背面塗上魚膠,用竹鑷子夾著,一片一片嵌進木槽裡,每嵌一片就用手指輕輕按一下,確認貝片和木槽之間沒有空隙。膠水乾透之後,她用砂紙把貝片表面和木板表面磨平,讓螺鈿和木紋融為一體——手摸上去是平的,但眼睛能看到貝殼的紋理在木頭裡閃光。
場牌嵌好那天,秀蘭把它放在桌上,對著煤油燈看了很久。三個字在燈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每一筆都嵌得穩穩的,像從木頭裡長出來的。王大海從海邊回來,看見桌上那塊場牌,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沒說話。
“看看。”秀蘭把場牌推到他面前。
王大海伸出手,手指在“漁”字的螺鈿紋理上輕輕摸了一下,點了一下頭:“明天釘上去。”
釘場牌那天早晨,太陽從東邊山頭升起來,把新場子的海面照得亮堂堂的。王大海帶著建軍、阿旺、張老四把場牌扛到新場子入口處的礁石邊上。秀蘭抱著潮生站在旁邊,秀英和林小禾也來了——秀英手裡還拿著一把剛從倉庫領的新螺絲刀,林小禾手裡拎著個布袋,裡面裝著阿旺的早飯,幾個雜糧飯糰還冒著熱氣。
礁石是王大海選的——新場子入口處最大的一塊礁石,漲潮時水沒到石腰,退潮時露出整塊石面。面向航道,背靠網箱區,從碼頭上來的船第一眼就能看到。建軍在礁石上打了兩個孔,塞進膨脹螺絲,用扳手擰緊。阿旺把場牌扶正,張老四在木框底座兩側各墊了一片橡膠皮——那是他從五金店特意買回來的,說海邊潮氣重,木頭直接壓石頭容易朽。秀英把那把新螺絲刀遞給建軍,建軍接過去看了一眼,刀柄上還貼著五金店的價籤,撕了一半沒撕乾淨。
場牌掛上去的時候,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把秀蘭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她抱著潮生,站在礁石旁邊,看著那三個嵌了螺鈿的字在晨光裡閃了一下——不是那種刺眼的反光,是螺殼天然的淡彩,在不同光線下呈現不同的色澤,從某個角度看幾乎是透明的,從另一個角度看又泛著淺淺的銀粉光澤。潮生在她懷裡扭了一下,伸出小手指著場牌,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麼。秀蘭把他的小手輕輕握回來,貼在自己臉頰邊。
“萬漁場”三個螺鈿字嵌在松木板上,松木刷了兩遍桐油,紋理清晰。木板的背面,建軍用鑿子刻了一行小字:“丙寅年正月立。”秀英和林小禾在旁邊把工具收拾好。林小禾蹲在礁石邊撿掉落的螺絲墊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吹了吹灰,遞給秀英,秀英看了看墊片的規格,收進工具袋的側兜裡。
場牌立好之後,王大海把所有人叫到新場子邊上。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浮筒在海面上輕輕晃著,東四箱隔離籃裡那三條種苗正在水底安靜地爬動,銀灰色紋理在陽光下微微閃光。
“今年有幾件事要宣佈。”他站在場牌旁邊,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第一件,阿旺從巡查組長正式轉為養殖主管。以後新場子所有網箱的喂料、巡查、苗情記錄,全歸你管。人手不夠你自己挑人,從幫工裡選。”
阿旺站在礁石旁邊,安全繩還繞在腰上沒解。他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手指在安全繩的繩頭上攥了一下,喉結滾動,點了下頭:“行。我把巡查筆記重新整理一遍,新來的幫工每個人先從認浮筒開始學。”
“第二件,張老四以後不光管倉庫。新場子擴出去之後,所有石堆、航道和進庫物資的排程也歸你。你以前壘石堆的時候每一塊石頭都碼得穩,以後新擴的網箱區,石堆怎麼擺、航道怎麼留、物料怎麼調配,你心裡有數。”
張老四蹲在工具箱旁邊,把手套摘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他這段時間已經把新規劃的岸上排程流程在心裡排了好幾遍,每一個卸貨點、每一段運輸路線都標在建軍的圖紙上。聽完王大海的話,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那張排程流程表從兜裡掏出來,展平了壓在工具箱蓋上。表格上列著不同季節、不同潮位的卸貨點和轉運路線,鉛筆字跡工工整整,每一欄都填了數字。
“第三件,萬漁一號種苗今年開春單獨擴一箱。建軍繼續管譜系檔案,種苗區從東四箱往南擴兩格,單獨編號、單獨喂料、單獨記錄,不跟統貨苗混。”
建軍已經把譜系檔案准備好了。他在檔案裡給每一尾種苗都單獨開了頁,水溫、鹽度、疣足排列密度、生長紋變化全標在上面。秀蘭看了一眼檔案本扉頁上新增的譜系編號——每一行都對著東四箱隔離籃裡的標籤,編號旁邊是建軍用鉛筆標註的性狀描述。去年的三條種苗,今年要變成一箱。這一箱是萬漁一號的根。
“第四件,螺鈿線今年正式分兩條路——專櫃走量,定製走質。秀英以後獨立負責專櫃線的品相驗收和排產計劃,顧老闆那邊的定製款還是秀蘭自己刻。招牌已經掛進招商辦了,以後每一批貨出去,都帶著萬漁場的名字。”
秀英站在秀蘭旁邊,手裡拿著新一批專櫃盒的排產表。她把排產表翻開,指著上面用鉛筆標的日期和數量,說給老周那邊的新供貨排期已經理好,每批出貨前由她簽字確認。秀蘭在旁邊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幾個月前秀英第一次管賬時還在問她海綿厚度會不會讓盒蓋合不上,現在她已經能自己理排產表、自己簽字、自己把貨送到老周店門口。以後專櫃盒的供貨排期由她全權負責,老周那邊直接跟她對接。
“第五件,新場子擴出去之後,大家都不再只是拿工錢——還是拿股份。去年分紅按股算,今年擴場之後股比不變,增加乾股池。”他轉向張老四,“你管岸上排程和倉庫進出,乾股給你額外加一份,從總盤子裡出。”又轉向建軍,“種苗譜系以後單獨核算,每年從種苗外銷利潤裡抽一成進你的技術股。”建軍聽到“技術股”這個說法時抬起頭看了王大海一眼,眼睛裡有一種很穩的光,把譜系檔案重新翻開,在第幾頁某一行補了一條標註。
在場的幾個人,秀蘭回過頭看了看身後的場牌——那塊松木板上的螺鈿字在上午的光線裡閃了一下,像海面上被日出照亮的第一道浪。她懷裡的潮生又伸出小手指著場牌,她這次沒有把他的小手收回來,只是看著那三個嵌了螺鈿的字在晨光裡靜靜地亮著。
傍晚,所有人都走了之後,王大海一個人站在新場子邊上。夕陽把海面染成銅色,網箱的浮筒在浪裡輕輕晃著。場牌釘在礁石上,三個螺鈿字在暮色裡泛著淡金色的光,每一筆都嵌得穩穩的,像從木頭裡長出來的。他想起前世那個“萬漁場”——那扇隔著鐵柵欄的門,那片永遠進不去的海。那時候他站在別人家的漁場門口,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想。現在這三個字嵌在場牌上,釘在他自己一寸一寸從水裡摸出來的這片海的入口處。不是他說出來的,是秀蘭刻的,是秀英提的嵌螺鈿,是建軍打的孔,是阿旺扶的場牌,是張老四墊的橡膠皮。每個人都在場牌上留了自己的手印。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網箱裡。水涼,從指縫間流過去。有一條苗正在沙地上慢慢爬,觸手伸展開,碰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爬。他想起去年臺風剛過的時候,他蹲在岸邊撈被浪衝散的苗,手指凍得發白,心裡想的只是別死光。現在這片海還在,苗還在,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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