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商會的通知是託老張捎來的。那天老張正好來瓊崖村提貨，皮圍裙上還沾著早上卸貨時蹭的魚鱗，他把一份油印的通知放在王大海家的石桌上，說省城商會要辦一個水產養殖戶交流會，邀請沿海幾個縣的養殖大戶參加，瓊崖村也收到了邀請函。王大海拿起通知看了一遍，上面蓋了省城商會的紅章，參會名單裡列了十幾個名字，大部分他不認識，但有一個名字他多看了一眼——方老闆，臨縣那個被馬德勝坑過的養蝦場老闆，今年跟著他聯名投訴之後場子重新開了起來。
“方老闆也去？”王大海問。
“去。他今年跟著你聯名投訴之後，省城幾個批發商都願意收他的貨。這次交流會他算是代表臨縣過去的。”老張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被院子裡穿過的海風吹散了。“大海，這種交流會表面上是交流經驗，實際上是省城那些大水產公司來挑合作物件的。你去了少說話，多看人。省城的水比瓊崖村深得多。”
王大海把通知摺好，壓在玻璃板下面。第二天一早，他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衫，那是秀蘭去年在省城給他買的，平時捨不得穿，只在重要場合才拿出來。他把皮鞋擦了一遍，鞋底磨薄了，後跟偏了，他用手指掰了一下沒掰正，就這麼穿上了。秀蘭給他整了整衣領，把一包乾糧塞進他手裡——雜糧飯糰，裡面摻了蝦皮和紅薯丁，用一塊乾淨的白布裹著。“到了省城先找方老闆，別一個人進去。”她把白布的角掖進飯糰底下，手指在他衣領上停了一下，“省城那些人精，面上跟你稱兄道弟，背後把你家底摸得比你自己還清楚。”
從瓊崖村到省城要先坐船再轉長途汽車，路上要顛簸大半天。王大海坐在船尾，看著兩岸的莊稼地一截一截往後退。秋收過了，地裡只剩茬子，整整齊齊地戳著。他把老張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少說話，多看人。前世他在別人家漁場幫工時見過那些來收保護費的人，他們也是笑眯眯的，跟你稱兄道弟，臨走時把你養了一年的魚苗錢算得比你自己還清楚。
交流會設在省城商會三樓的大會議室。王大海到的時候，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大部分穿著中山裝或夾克，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寒暄。會議室正前方掛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全省水產養殖業經驗交流暨合作洽談會”，桌上擺著幾盤水果和瓜子，有人正在分發油印的會議議程，紙張在人群裡傳來傳去，帶著油墨的澀味。方老闆遠遠看見他，招了招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把瓜子。王大海接過瓜子沒磕，放在桌沿上。
“大海，你注意到沒有，今天來的這些人裡，有好幾個是省城水產批發市場的大戶。”方老闆壓低聲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第一排左邊那個穿灰中山裝的，是省城水產批發市場的老周——不是你們鎮上那個老周，是管著半個批發市場檔口的老周。右邊那個戴眼鏡的，是省城商會的秘書長。你看秘書長旁邊那個空位——空位旁邊坐的都是人，但那個空位沒人坐。”
“空位留給誰的？”王大海問。
方老闆沒來得及回答。會議室的門開了，進來的人穿著灰布中山裝，四十出頭，中等個子，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幾根白絲，不顯老，反而像特意留的標記。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進門之後沒有急著找座位，而是站在門口，把整個會議室掃了一遍。那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慢慢移過去，不快，但不停，像一個人在清點倉庫裡的貨物——不是看，是盤。然後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朝幾個人點了點頭，走向第一排靠邊的那個空位。
秘書長在他經過時主動站起來，幫他拉了一下椅子。這個動作極快，不到一秒，但王大海看見了。第一排沒有人回頭，沒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們都習慣了。
“那個人是誰？”王大海問。
方老闆把手裡的瓜子殼攥在掌心裡。“何氏水產貿易公司的老闆，何永福。省城水產圈的人都叫他‘何半城’。意思是半個省城的水產批發生意，都跟他有關係。”
王大海沒有接話。他注意到何永福坐下之後沒有翻看會議議程，也沒有跟旁邊的人寒暄。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黑色硬殼封面，翻開，用鋼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抬起頭，正好和王大海的目光對上。何永福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然後移開了目光。
會議開始了。秘書長先講了一通套話，關於水產養殖業的大好形勢、省裡的扶持政策、明年要推廣的新技術。然後是幾個養殖大戶輪流發言，講的無非是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遇到的困難——飼料漲了多少、運輸費貴了多少、貨款拖了多少。王大海沒有發言，坐在後排聽著。他注意到何永福一直在聽，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一筆。當發言的人說到運輸費上漲時，何永福沒有抬頭，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叩了一下，很快，像秒針跳過一格。王大海看見了這個動作，他不知道那代表什麼，但他記住了。
茶歇的時候，老周和幾個批發商圍到第一排，跟何永福低聲交談。何永福說話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慢條斯理，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他笑的時候眼角會有幾道細紋，看起來和氣得很。老周說話時他會微微側過頭，好像在認真聽，但他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老周的臉——不是看，是量。
方老闆去門口抽菸，王大海端著搪瓷缸子站在窗邊喝水。茶水已經涼了，缸子壁上的水珠順著手指往下淌。他看見何永福從人群中穿過來，不緊不慢，走到他旁邊站定。
“王場長，久仰。”何永福說話的聲音帶著閩南口音，每個字都咬得慢條斯理，不像談生意，像在品茶，“你們萬漁場的海參，我在省城見過。品相好，個頭勻，疣足排列比一般苗密。老張每次去市場送貨，都要特意留幾筐最好的，說是瓊崖村出來的。”
王大海端著搪瓷缸子，看著何永福的眼睛。那雙眼不大，眼角微微下垂，不兇，但很深，像兩口枯井——井底有東西，看不清。“何老闆抬舉了。我們就是個小場子，幾十個網箱，跟省城的大戶比不了。”
“做生意不在大小，在品相。”何永福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王大海接過去，名片是淺灰色的底，紙質厚實，印著“何氏水產貿易公司”幾個字，下面的頭銜是“經理”。王大海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麼也沒印。他見過很多名片，背面通常印滿了業務範圍：批發、零售、冷鏈運輸、深加工。何永福的名片背面什麼也沒有。“這是我的名片。有空來省城，到我公司坐坐。對了，我還真想找個時間去瓊崖村看看你們那片海——聽說你們那邊水質好，能養出好苗。”
“隨時歡迎。”王大海把名片揣進兜裡，手指在兜裡輕輕按了一下。
何永福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地板的長度。王大海注意到何永福回到第一排之後，一個批發商立刻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何永福聽完，沒有表情，手指在筆記本上又叩了一下。
交流會結束後，王大海和方老闆一起走出商會大樓。省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腳踏車鈴聲和汽車喇叭聲混在一起，法國梧桐的葉子落了一地，被行人踩碎了，乾枯的碎片在風裡打著旋。方老闆點上煙，吸了一口，看著何永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何永福走得很穩，不緊不慢，旁邊的人流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不是因為他高大，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讓人下意識保持距離的東西。
“大海，何永福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誇我們品相好，說想去瓊崖村看看。”王大海把搪瓷缸子放在路邊的臺階上，從兜裡掏出那張名片，遞給方老闆看。
方老闆接過去，沒有看正面，直接翻過來看背面。空白的。他把名片還給王大海，沉默了片刻。“他給別人的名片，背面印滿了頭銜——省水產商會理事、市企業家協會副會長、冷鏈運輸專業委員會主任。給你的這張，什麼都沒印。”
“什麼意思？”
“你是他在名單上新看中的人。沒印頭銜的名片，是他親自遞的。頭銜是給外人看的——沒頭銜，就是他把你當成值得親自見面的人。”方老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人行道的石板上，被風吹散了。“大海，我當年就是這麼被他看上的。他誇我的蝦品相好，說要去我的場子看看。後來他把我的運輸線全部簽了獨家，我要出貨只能走他的船，他要什麼價我就得給什麼價，最後我的場子倒了——不是蝦養不好，是賣不出去。馬德勝是用刀捅你的人，何永福是用網兜你的人。刀能躲，網不能。”
王大海站在街邊，看著路邊法國梧桐的光禿枝杈。何永福的笑臉還在腦子裡——和氣，慢條斯理。他不怕兇的人，前世見過太多兇的人，兇有破綻。但何永福不兇。“他這次看上的不是我，是萬漁一號種苗。馬德勝當年也想拿這片海，他用的方法是卡證、壓價、剪繩子。何永福比他高一層——他不是要這片海，他要這片海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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