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福是三天後來的。他坐著公司那輛灰色的吉普車,從省城一路開到瓊崖村,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後座放著一個公文包,包裡裝著一份列印好的收購意向函。開車的是老柴,一路上兩個人沒說幾句話。何永福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出門前讓老柴續了熱水,現在水又涼了。他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莊稼地一截一截往後退,心裡在想王大海這個人。
他見過太多養殖戶。第一種是怕事的,價一壓就松,路一堵就慌,這種最好對付;第二種是貪心的,聽見高價就往前湊,不看合同裡的排他條款,這種最容易控制;第三種是愣頭青,什麼都不怕,敢跟你拍桌子,但這種人往往沒腦子,三板斧用完就沒了。王大海不屬於任何一種。他不怕事——馬德勝搞了一年沒把他搞垮;他不貪心——何永福在交流會上暗示過可以高價包銷,他連問都沒問具體價格;他不是愣頭青——那天在會場上他坐在後排,不發言,不寒暄,不說話,但眼睛一直在看。何永福知道這種人最難對付——他的弱點不是貪、不是怕、不是衝動,他的弱點是太清醒。太清醒的人不容易犯錯,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軟肋:太相信自己能把所有事都扛下來。
吉普車停在村口,何永福拎著公文包下了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皮鞋擦得鋥亮。他站在村口的老榕樹下往四周看了看——村道、漁網、遠處海面上排開的網箱浮筒。幾個小孩在樹下拍紙牌,看見吉普車,抬頭喊了一聲,又低頭繼續拍。老柴把車停好,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沒下來——按照何永福的吩咐,他這次只負責開車,不參與談話。
何永福推開院門的時候,王大海正在院子裡補漁網。梭子在網眼之間一上一下,線拉緊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抬頭看見何永福,手裡的梭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穿。秀蘭在屋裡刻螺鈿,刻刀走線的聲音細細的,從窗戶裡傳出來。潮生在竹床裡翻了個身,把撥浪鼓搖響了一聲。
“何老闆,怎麼親自來了?”王大海把梭子放在漁網上,站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他沒有迎上去,只是從網堆裡走出來,在石凳邊站住。
“上次交流會說了要來,今天正好有空。”何永福笑著走進院子,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晾著的漁網、牆角碼著的柴火、石桌上擱著的搪瓷缸子。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東西上多停,但王大海注意到他在看的時候,眼角在動。“王場長,你這院子收拾得利索。我見過不少養殖戶,院子裡堆得跟倉庫似的,你這裡乾淨。”
“秀蘭收拾的。她見不得亂。”王大海讓何永福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沒讓秀蘭出來,也沒有倒茶。張老四正巧到倉庫這邊領下午要用的膠水罐,聽見院裡傳來說話的聲音,便停了一下腳步,沒有推門。他聽了幾句話,認出是何永福的口音,轉身把倉庫門輕輕帶上,沒有落鎖——他打算就守在門外,萬一裡面要什麼單據,他隨時能接應。
何永福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收購意向函,雙手遞過去。王大海接過來翻開——是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抬頭印著何氏水產貿易公司的紅字,下面是幾行條款:何氏水產願以高於市場價一成五的價格包銷萬漁場全部海參,同時提議在省城共建萬漁一號種苗繁育基地,雙方共享技術成果,利潤五五分成。王大海把意向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何永福在看他——手何永福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缸底,水面上浮著幾片碎末。他沒有喝,只是端著,手指在缸子壁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不快不慢,像秒針在走。這個搪瓷缸子跟了他十幾年,底部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灰黑色的鐵胎。他從來不換,不是念舊,是因為每次看到這塊磕痕,都會想起自己剛來省城時被人從碼頭上推下來摔碎的那個搪瓷缸子。那年他二十三歲,從閩南老家挑著兩筐魚乾到省城賣,碼頭上幾個扛包的看他外地口音好欺負,故意撞翻了他的擔子。他蹲在地上把魚乾一條一條撿起來,搪瓷缸子就在那時候被踩碎了。後來他有錢了,可以買一百個新缸子,但他不換——留著,是為了記住一個道理:你不坐在那個位置上,別人隨時可以把你推下去。
窗外是省城水產批發市場,凌晨的卸貨車隊正在碼頭上忙碌,吆喝聲和柴油機的突突聲混在一起,從半開的窗戶裡灌進來。他的辦公室在市場東側一棟灰磚樓的三層,視窗正對碼頭,每天凌晨都能看見那些搬運工在車燈裡哈著白氣卸貨。他在這個視窗站了十幾年,市場裡每一個檔口的位置、每一個批發商的進貨路線、每一條運輸船靠岸的時間,都刻在他腦子裡。靠窗的牆上釘著一張省城水產市場檔口分佈圖,上面用圖釘標著每個檔口的老闆名字和供貨來源——紅色的圖釘是他自己檔口的,藍色的圖釘是合作商的,黑色的圖釘是競爭對手的。瓊崖村的位置不在圖上——它太小了,不值得釘一個圖釘。但何永福在圖的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個極小的“萬”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他面前站著一個人,四十出頭,中等個子,肩膀窄窄的,穿一件灰布夾克,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老柴——何永福最信得過的人,跟了他十幾年。這個人話少,走路沒聲音,在省城水產圈幾乎沒有存在感。他不抽菸不喝酒不應酬,唯一的習慣是每天晚上把當天收到的所有資訊整理成一張表格,用鉛筆謄在信紙上,字跡工整,從不塗改。為什麼用鉛筆——何永福有一次問過他。老柴說,鉛筆字能擦掉,萬一有人翻他的東西,他可以在對方不注意的時候把關鍵資訊抹掉。何永福聽完沒有評價,只是把自己桌上那支英雄牌鋼筆也換成了鉛筆。他用這個動作告訴老柴:我跟你一樣認真。
“瓊崖村那邊,該去一趟了。”何永福把缸子放在桌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海圖。那是瓊崖村附近海域的測繪地圖,上面用紅筆標出了萬漁場的位置——內灣老場區、新場區、暗礁山脈、航道走向,每一條線都畫得清清楚楚。這張圖是老柴上週從港務局內部檔案裡抄來的,原本是萬漁場報給縣水產局的海域使用範圍備案圖,王大海親手畫的。何永福把海圖攤在桌上,手指沿著紅線慢慢移動,從內灣老場區一直劃到東四箱的位置。他的指尖在東四箱旁邊停了一下,在那個小小的方框上輕輕叩了一下,像在敲門。“我去交流會見過王大海,這個人比普通養殖戶多了一點東西。”
“多了什麼?”老柴的聲音不鹹不淡,像在問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在看。”何永福用手指在太陽穴上輕輕點了一下,“我去之前打聽過萬漁場——颱風裡把場子保住了,馬德勝搞了一年沒搞垮,譚老闆修碼頭被聯名投訴卡住。這些人都是比他有錢有勢的,但都輸了。不是輸在錢上,是輸在一個地方——王大海每次都比他們多想一步。馬德勝輸在太輕敵,以為一個鄉下養殖戶隨便捏。譚老闆輸在太依賴審批,以為港務局的關係能壓住所有養殖戶。王大海不一樣——他每次都比對手多想一步,然後等著對手自己犯錯。馬德勝拿刀捅他,他把刀奪過來,用同一把刀割斷了馬德勝的運輸線。譚老闆拿碼頭壓他,他反過來用聯名投訴把譚老闆的審批凍住了。”他把海圖推到老柴面前,手指點在萬漁場東四箱的位置上。“但多想一步也有副作用——凡事親力親為。場子離了他就轉不動。一個凡事親力親為的人,最大的弱點不是能力不夠,是精力不夠。他只有一雙眼睛,一雙手。他的場子在擴張,但他管人的方式還是夫妻店的模式——什麼事都要自己看、自己管、自己拍板。他信任的那幾個人各管一攤,但離開他之後沒有一個能獨立拍板。這就意味著——只要拖住他一個人,整個場子就慢了。”
老柴聽完,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字:王大海,精力上限,無人可替他拍板。寫完了,他抬起頭。“拖住他——具體用什麼拖?”
“不用我們親自拖。他的場子越大,要應付的人和事就越多。縣水產局的檢查、省城商會的會議、聯名投訴的後續推進——這些事他不能不去,不去就得罪人,去了場子就沒人管。你這次去,先摸清他的日常節奏——他每天在哪個時間段在場子裡、哪個時間段在外面跑。知道他的節奏,就知道他的空窗期在哪裡。”何永福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半扇,讓碼頭的冷風吹進來。窗外傳來搬運工粗聲粗氣的吆喝,一板車凍魚正被拖進冷鏈倉庫,車輪在水泥地上碾出刺耳的聲響。他背對著老柴,看著窗外忙忙碌碌的搬運工,沉默了好一會兒。
“還有——看人。不用問名字,記臉。他們在做什麼、怎麼做的、誰在管、誰在幹——把這些人的分工和脾氣摸清楚。”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老柴。“那個管巡查的叫阿旺。以前膽小,現在能把網箱區守得滴水不漏。這個人不是靠能力變強的——他是靠對王大海的信任變強的。這種人最難撬——他撬不動,因為他的一切都是王大海給的。但他手下那幾個幫工不一定撬不動。你這次去不用動手,只看——看誰在偷懶、誰在敷衍、誰眼裡沒活。這些人以後用得著。記住一個原則:不要撬那些忠誠的人,要撬那些覺得不公平的人。覺得不公平的人,心裡已經有一個洞了,你只需要往洞裡放東西。”
“管倉庫的叫張老四。以前是個叛徒,被馬德勝收買過,剪過王大海的繩子。”何永福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叩了一下,“後來反水了,現在是萬漁場管門鎖的人。王大海能讓一個叛徒管門鎖——你自己想想這是什麼意思。說明這個人已經贖罪贖到了骨子裡,他比誰都怕犯錯。這種人不能用收買——他會把收買他的人舉報給王大海。但可以從他的過去入手。他知道太多關於馬德勝的事。如果馬德勝的舊賬被翻出來,他會第一個被牽連。這個軟肋不在錢上,在他的舊傷疤上。”何永福重新坐下來,語氣恢復了慢條斯理的節奏。“但記住——不要碰他的舊傷疤。至少現在不要碰。一個在贖罪的人,你碰他的傷疤,他會更拼命地證明自己的忠誠。你讓他在贖罪裡待著,他的忠誠就是他最大的累贅——因為他太想證明自己,所以不敢犯任何錯,不敢偷任何懶。一個不敢犯錯的人,活得很累。累久了,就會出紕漏。”
他翻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還有王大海的老婆秀蘭——螺鈿工藝的創始人,縣招商辦的招牌。別惹她,但也別小看她。她手上的螺鈿訂單有一半是省城高階定製,顧老闆那邊的客人非富即貴。她要是出了什麼事,招商辦第一個出來保她。但反過來——如果她的螺鈿出了問題,比如訂單交不上、品相被質疑、有人拿仿品去她客戶那裡鬧——那萬漁場就等於被人從另一個方向開了個口子。”他頓了頓,“我那個不成器的表弟開的何氏工藝,仿品做得再像,也差了兩成厚度。但糊弄外行夠了。如果有人在省城散佈‘瓊崖村螺鈿以次充好’的謠言,你說秀蘭會不會分心去處理?她分心了,王大海就得一個人扛。一個人扛,前面說的精力上限就更快到頂了。”
老柴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然後抬起頭。“何總,你是要我現在就動手?”
“不急。你先去瓊崖村,只做一件事——看。看他們的網箱佈局、巡查路線、種苗區位置。如果能進倉庫,看他們的迴圈水裝置和進出庫單。如果能跟幫工聊上幾句,聽聽他們怎麼評價阿旺——是服他還是怕他,是覺得他管得嚴還是覺得他太細。這些資訊拼在一起,就是王大海的管理半徑。管理半徑越長,空窗期越多。空窗期越多,我們的機會就越多。”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發現茶已經徹底涼透了,缸子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手指往下淌。他沒有起身去續熱水,就這麼端著涼茶,看著老柴。“後天下午回來,直接來我辦公室。多聽,多看,少說話,不碰任何東西。如果對方請你喝茶,杯子端起來就行,別喝——不是怕他們下藥,是你喝了他們的茶,就得說他們的好話。人情是這個世界上最貴的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