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387章 四面圍網(下)(1)

作者:亦然尋意·2個月前

老柴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走廊很長,老柴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著,然後消失了,像一滴水落進沙地裡。

何永福坐在辦公桌後面,又看了一眼那份海圖。他把海圖翻過來,在背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這是他從不在筆記本上寫的內容:東四箱、種苗、親力親為、秀蘭·螺鈿、阿旺·巡查、老四·倉庫。寫完之後他把海圖重新放回抽屜裡,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倒進窗臺上的花盆裡。花盆裡種著一棵鐵樹,土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茶垢。

隔天一早,老柴坐船到了瓊崖村。他穿著一身洗得發舊的中山裝,口袋上彆著一支鋼筆,手裡拎著一個棕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裡裝著一份偽造的漁業技術推廣站介紹信和幾張空白的調研表格。介紹信上的紅章是從漁業技術推廣站內部流轉的舊公函上覆寫下來的,他已經用過兩次,從沒出過問題。他特意選了一班最早到的船,到的時候天剛亮不久,碼頭上只有幾個挑擔子的菜農蹲著候船。他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把整個村子掃了一遍——村道、老榕樹、海邊排開的網箱浮筒、遠處的暗礁山脈。然後他沒有沿著村道直走,而是繞到碼頭旁邊的雜貨鋪,買了包煙。鋪子不大,櫃檯是一塊舊門板搭的,上面擺著幾罐煤油、幾卷麻繩和幾包鹽。老闆是個老婦人,坐在櫃檯後面納鞋底,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納。

“大前門,來一包。”老柴從兜裡掏出零錢,放在櫃檯上,沒有急著走,拆開煙盒抽了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柴頭擦過砂紙,嗤的一聲,火苗躥起來。他把煙點著了,吐出第一口煙,隔著繚繞的青煙用閒聊的語氣問老闆娘去瓊崖村的渡船幾點開。老闆娘頭也沒抬地回答渡船早就到了,他就是坐那班船來的。老柴順著她的話笑了笑,說自己是去鎮上走親戚的,坐錯了碼頭才繞到這邊來。他靠在雜貨鋪的櫃檯上,一邊抽菸一邊觀察村道上的行人。這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幾個戴草帽的村民扛著漁具往海邊走,遠處傳來鐵錘敲打礁石的聲響——那是有人在修石堆。他看了一會兒,把菸頭在櫃檯上按滅,拎起公文包,沿著村道往裡走。

阿旺在老榕樹下碰見了他。阿旺正從倉庫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卷安全繩,準備去新場區檢查浮筒。他看見一個陌生人站在樹下,手裡拿著公文包,四處張望。這個人不高,肩膀窄窄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他想起剛才從倉庫出來的時候,遠遠看見這個人在碼頭雜貨鋪門口抽菸,當時以為是在等船,現在他走到了老榕樹下。這棵老榕樹是村裡人乘涼的地方,外人通常不會直接走到這裡來——除非他在找人。

“你找誰?”阿旺把安全繩換了個肩膀。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客氣,但安全繩的繩頭攥在他手裡,他沒有放。

“我是省城漁業技術推廣站的,來調研基層養殖戶的技術需求。”老柴從公文包裡掏出介紹信,遞給阿旺。他遞介紹信的時候用手指捏著紙的上端,留出足夠的空間讓對方接,指腹沒有碰到紙面上的任何一個字。

阿旺接過介紹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識字不多,但巡夜筆記寫了好幾年,紅章和檔案格式還是能認出來的。他把介紹信還給老柴,低頭看了一眼老柴的皮鞋——鞋底沾著碼頭上的溼泥,鞋面也沾了些許泥印,不像城裡人第一次下鄉的樣子,但也不像跑了很遠的路。他忽然想起張老四以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城裡來的人,皮鞋要是太乾淨,肯定不是真的下鄉;但皮鞋要是太髒,也可能是故意糊上去的泥。最關鍵的是泥的顏色。碼頭上來的路是沙土混合的,泥是灰白色的;這個人鞋上的泥是黑灰色的。碼頭上沒有黑泥。“你要看什麼?”

“網箱佈局、巡查路線、種苗管理、飼料配比。都是技術方面的,瞭解一下你們這邊的先進經驗。”

阿旺點了點頭,沒有馬上帶路。他先讓老柴在石凳上坐一下,自己走到倉庫那邊,跟張老四低聲說了幾句。張老四正在點貨,聽完抬起頭,透過倉庫門縫往老榕樹下看了一眼——那人坐在石凳上,沒有像別的來訪者那樣四處張望,而是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一個確定的時間。他的視線不是散的,是聚的——他在看海邊的網箱區,從左到右,一排一排地看,像在數。

“省城來的,技術推廣站。介紹信有紅章。”阿旺壓低聲音。

“鞋什麼樣?”

“鞋底有泥,鞋面也有泥——但顏色不對。碼頭的泥是灰的,他鞋上的泥是黑的。碼頭上沒有黑泥。”

張老四把進貨單翻了個面,在背面寫了幾筆:省城口音,鞋泥顏色不對,坐姿不像等人,像在數什麼。寫完了,他把紙條塞進兜裡,低聲說:“去吧,別帶他去東四箱。裝置間也別讓他進。就說裝置檢修。還有——不用請他喝茶。”阿旺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倉庫。

阿旺帶著老柴沿著新場區走了一圈。他指了網箱區的佈局——東邊兩排是統貨苗,西邊一排是待分級的幼參,中間的航道留了船能走、水流能過的寬度。老柴聽得很仔細,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句——水深多少、潮汐落差多大、每天巡查幾次、輪班怎麼排。他問問題的方式很特別——不是連珠炮地追問,而是隔一會兒才問一個,好像只是在閒聊。但阿旺注意到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跟前一個有關聯——從網箱尺寸到巡查頻率,從巡查頻率到輪班人數,從輪班人數到幫工的輪休安排。他在拼一張圖。他每次問問題之前都會先誇一句——“你們的網箱佈局很科學”“巡查頻率很有經驗”——然後再丟擲下一個問題。阿旺想起來,這種說話方式很像別人以前跟他說過的“套話”技巧——先用誇獎把對方架上去,對方被誇了就不好意思不回答後面的問題。但他也沒有刻意隱瞞,只把那些本來就能公開的資訊如實回答了。他指著東四箱方向遠遠地說那邊是實驗區,新苗試養還沒穩定,不方便靠近。老柴看了一眼東四箱的方向——浮筒上掛著幾張白底黑字的標籤,在海風裡輕輕晃著。標籤的紙面是啞光的,不是普通的油紙,像是專門定製的防水紙。他沒有追問,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到迴圈水裝置間門口的時候,張老四正好從裡面出來,隨手把門帶上了。他看見老柴,站在門口沒有動,手搭在門把上。那把門把手是新的——比尋常的鐵門把手要大一號,鎖孔緊實,鎖簧彈開的時候發出悶悶的一聲,不是普通掛鎖那種清脆的咔噠聲。

“這位是?”

“省城來的技術顧問,來調研。”阿旺說。

老柴朝張老四點了點頭,說想進去看看裝置。張老四搖了搖頭,說裝置正在檢修,不通風,裡面悶,下次來提前通知再參觀。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拒絕,像陳述一個事實。老柴沒有堅持,笑了笑,說下次來再學習。他從公文包裡掏出那幾張空白的調研表格,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把表格放回包裡。他沒有馬上告辭,而是站在這間裝置間門口,又問了阿旺一個問題:你們的排水口怎麼處理?阿旺告訴他迴圈水經過過濾後才排回海里,入水口和出水口之間相隔兩百米。老柴聽完點了點頭,目光在倉庫外牆新砌的那圈矮牆上停了一下。矮牆不高,只到膝蓋位置,但牆面上沒有青苔,水泥勾縫還很新鮮。他收回目光,朝張老四和阿旺各點了點頭,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碼頭方向走了。

中午,老柴在碼頭邊的小吃攤吃了一碗素面。面是普通的掛麵,湯裡放了幾片菜葉和一點豬油渣。他吃得不快,吃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還剩一口湯。小吃攤的老闆娘過來收碗,看了他一眼——她認識村裡所有人,這是張生面孔。老柴付錢的時候多給了五毛,說是面好吃。老闆娘接過錢,又看了他一眼——省城口音。瓊崖村很少有省城口音的人來吃麵。老柴吃完沒有急著走,坐在攤邊點了一根菸,看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船。一艘運輸船正在卸貨,搬運工把裝著飼料的麻袋扛下船,堆在碼頭邊的倉庫門口。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往碼頭西側走了幾步,蹲在岸邊洗了個手。他的手在涼水裡泡了幾秒,眼睛卻看著岸上——倉庫進貨口的門正敞著,張老四帶著兩個搬運工正在把上午送到的膠水罐從板車上卸進倉庫。庫門推開時能看到裡面木箱上還摞著貼有標籤的週轉筐,標籤上寫著“細料”“粗料”“種苗專用”三種規格,粉筆字被重新描過一遍,筆跡工工整整。

老柴掐滅菸頭回到碼頭登上回省城的船。船開之後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掏出來,在空白的調研表格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東四箱標籤啞光防水紙,非市售;阿旺繞行未停,張老四守門未開;鎖簧新換,原鑰匙槽已填鉛;倉庫外牆新砌矮牆,水泥縫未長青苔——近期加固;排水口過濾排海,入出水口間距200米;飼料標籤三分——細料、粗料、種苗專用;秀蘭未見。”寫完了,他把筆記本翻到前一頁——那是他昨晚在船上畫的瓊崖村地形簡圖,標了碼頭、倉庫、網箱區、裝置間的相對位置。他在東四箱的位置旁邊加了一個問號,把問號圈起來,旁邊再注兩個字:“種苗”。又在倉庫位置旁邊加了一個小方框,標註“鎖芯升級”。他合上筆記本,放回公文包裡,看著窗外海面上的浮筒越來越遠。

傍晚,王大海從新場區回來。阿旺把今天來調研的人的事跟他說了一遍——怎麼來的、怎麼問的、看了什麼、沒看到什麼、鞋底的黑泥、東四箱方向的目光停留、碼頭小吃攤上多給的五毛錢、老闆娘說他講省城口音、排水口的問題、倉庫外牆前多站的那幾秒。王大海聽完,讓阿旺把建軍叫來,三個人一起在院子裡把老柴今天走過的路線重新覆盤了一遍——從哪裡進村、在哪裡停留、問了什麼問題、看了什麼設施、在哪裡吃麵、在哪裡洗手上船。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掉菸灰。“這個人不是來看技術的——他是來量尺寸的。量我們幾道防線,看我們藏了什麼。問排水口不是關心環保,是在算出水口的位置——知道出水口在哪,就知道水流方向,知道水流方向,就知道怎麼從水裡靠近網箱區。站倉庫外牆前不是看風景,是在看水泥縫有沒有青苔——有青苔說明牆是舊牆,沒青苔說明近期加固過。這個人來之前做了功課,知道東四箱是重點,知道裝置間換了鎖,知道繞開種苗區。”

他把煙在石凳上按滅。“以後外人來訪先通知我。再有技術推廣站的人來,讓他們先到村裡開介紹信。介紹信上只有章不夠——得有經辦人的簽名。還有,碼頭小吃攤那邊跟老闆娘說一聲,以後再碰見省城口音的生人,問仔細些。”

他走進屋裡,走到竹床旁邊,低頭看了看潮生——小傢伙正趴著,頭抬得高高的,手舉起來,手指微張,像在等什麼落進他掌心裡。王大海把手指伸過去,潮生攥住了,攥得很緊。秀蘭在桌邊繼續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聲音細細的,她抬起頭看了王大海一眼。“來的這個人,還會再來嗎?”

“不是他也會是別人。何永福不會只派一個人來。他在量我們的反應速度——今天看東四箱,下次可能看倉庫,再下次可能看碼頭的運輸船。每來一次,他就多一張拼圖。”王大海在秀蘭對面坐下,煤油燈的火苗在桌上輕輕跳著。

第二天下午,老柴準時出現在何永福的辦公室。他把筆記本翻開,把上面記的內容逐條彙報——網箱佈局、巡查間隔、種苗區位置、倉庫門鎖、防水標籤、排水口位置、外牆矮牆的新水泥縫。何永福聽著,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輕輕叩著。老柴把那張標著問號的瓊崖村地形簡圖也攤在桌上。“東四箱的標籤是防水啞光紙,不是普通油紙——這種紙只有省城紙行有賣,一次要十張起訂。鎖簧是新換的,鑰匙槽填了鉛——說明他們不止換了一把鎖,是把整個鎖芯都換了。倉庫外牆新砌了一圈矮牆,水泥還沒長青苔,是最近加固的。排水口過濾後排海,入出水口間距二百米——知道這個間距,就知道水流方向,知道水流方向,就知道從哪邊下水不會被衝到網箱區。飼料標籤分三種——細料、粗料、種苗專用。種苗專用料區單獨堆放,跟他們之前公開的材料數量對不上——說明萬漁一號是單獨喂料,飼料配比不對外公開。”

何永福沉默了很久。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碼頭的卸貨車隊正在收工,搬運工們把空板車推回倉庫,柴油機的突突聲漸漸遠去了。他轉過身,對老柴說:“王大海把場子管得比我想的更緊。但滴水不漏的人有一個弱點——他凡事親力親為,場子離了他就轉不動。運輸線、資金口——他腿再快,也跑不出這兩張網。你今天看到的這些——標籤紙、鎖芯、矮牆、飼料分割槽——都是他在防。防得越緊,說明裡面的東西越值錢。越值錢的東西,越值得花時間慢慢挖。”

他重新坐下來,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備一份收購意向函,正式走一趟瓊崖村。意向函上註明——歡迎技術合作,共同繁育萬漁一號種苗。他知道我們不可能真心想合作,但他必須回應。他回絕了,後面的事就好辦了。”他頓了頓,看著老柴,“去把收購意向函準備出來,公章先不要蓋。我去拜訪王大海的時候,會告訴他一件更具體的‘好事’——省城水產研究所正在選建種苗繁育基地,瓊崖村的水文條件和萬漁一號的品相正好符合申報標準。我幫他申請,他應該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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