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福親自登門那天，是正月十八。王大海提前兩天收到了信——不是電話，不是電報，是一封用省城商會信箋寫的親筆信，託老張帶來的。那天老張正好來瓊崖村提貨，把信放在石桌上的時候，信封上還沾著他圍裙上蹭下來的魚鱗。王大海拆開信封，信紙是米黃色的，紙質厚實，上面帶著淡淡的檀香味。信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不飄不抖，措辭客氣得像請帖：久仰萬漁場盛名，擬於正月十八上午登門拜訪，洽談合作事宜。信末署名處壓了一方小小的私章，何永福三個字用的是隸書體，筆鋒內斂，蓋得端端正正。
王大海把信看完，遞給秀蘭。秀蘭接過去，沒有先看信的內容，先看信紙。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空白，什麼也沒寫。她又對著光看了看，紙張厚實，纖維均勻，不是普通商店裡能買到的信箋。她把信紙放回桌上。“他要親自來。”
“他等不及了。”王大海把信摺好，壓在玻璃板下面，“上次老柴回去以後，他應該已經把我們的底摸得差不多了。這次親自來，不是來摸底的——是來談條件的。”
秀蘭拿起刻刀繼續刻螺鈿。刀尖在螺殼上走線，聲音細細的，她沒有多說什麼，只在把刻刀放下換砂紙的時候說了一句：“他上次派老柴來是量尺寸，這次親自來是亮底牌。你想好什麼能答應、什麼不能鬆口就行。”
王大海把建軍、阿旺、張老四叫到院子裡。幾個人在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放著那把搪瓷缸子和何永福的來信。他把何永福要來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每個人各領了任務。張老四用粉筆在石板上畫了幾個標記，一一註明位置和時間。阿旺把安全繩重新捋了一遍，看完自己的那段巡查路線在腦子裡過完，又在種苗區外圍多標了兩個固定崗——不是臨時加的，是建軍上週巡查筆記裡建議的，他今天趁這機會正式排上班。碼頭上老張正好過來提貨，聽說何永福要來，主動說他那天多停一會兒，讓搬運工在碼頭卸貨時把張記水產行的車停在顯眼位置，何永福走水路來第一眼就能看到。
正月十八那天，天剛亮王大海就起來了。他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衫——就是去年去省城參加交流會時穿的那件，秀蘭給他買的，料子厚實，領口挺括。皮鞋擦了一遍，鞋底磨薄了，後跟偏了，他用手指掰了一下沒掰正，就這麼穿上了。秀蘭給他整了整衣領，手指在他領口停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只把那包乾糧換成了茶水和幾個乾淨杯子，說客人來了總不能讓人乾坐著。
潮生在竹床裡翻了個身，把撥浪鼓搖響了一聲——咚。秀蘭走過去把他抱起來，用揹帶兜在胸前。小傢伙剛醒，兩隻眼睛還眯著，小手攥著秀蘭的衣領不放。秀蘭把他換到背上，繫緊揹帶，繼續去灶房燒水。
上午九點剛過，阿旺從碼頭方向快步走過來。他腰間繫著安全繩，手裡攥著手電筒，步伐比平時快一整個節奏。他在院門口站定，先平穩了呼吸才開口：“大海哥，何永福的船靠岸了。同來的還有兩個人——一個夾著公文包，是上次那個老柴；另一個拎著皮箱，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解放鞋，大概是司機。船是機動艇，不是客船，船尾有改裝過的痕跡，馬力比普通漁船大。”
王大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石凳上按滅。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走到院門口站定。秀蘭從灶房出來，把幾杯茶放在石桌上，熱氣從杯口往上冒。她沒有進屋，在灶房門口站著，背上的潮生已經醒了，兩隻眼睛看著院門，不哭不鬧。
何永福走進院子的時候不緊不慢。他身上的灰布中山裝熨得筆挺，褲管中線筆直，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右手拎著兩盒省城點心，紙盒上印著“省城糕點廠”的字樣，紅紙封條還沒拆。老柴跟在他身後，手裡夾著公文包，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院子。那個年輕人拎著皮箱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背靠著門框，雙手交叉在身前。
何永福站在院子中間，沒有急著坐下，先把整個院子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從晾著的漁網移到牆角的柴火，從石桌上的搪瓷缸子移到玻璃板下面壓著的紙片。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那張空白背面的名片還壓在那裡，和他前幾天送來的親筆信放在一起。老柴站在何永福身後，目光在王大海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上次他來的時候是蹲在老榕樹下觀察萬漁場，這次他站在何永福身後，仍舊不說話，但耳朵一直在聽。院子裡的狗叫了一聲，被秀蘭輕聲喝住。
“王場長，久仰久仰。”何永福伸出手，手掌乾燥有力，握了兩下才鬆開，“上次在省城匆匆一面，今天總算有機會來你們瓊崖村看看。這片海，比我在港務局檔案裡看到的還要好。”
“何老闆客氣。請坐。”王大海指了指石凳。
何永福在石凳上坐下。老柴站在他身後，公文包夾在腋下。秀蘭從灶房端了兩杯茶出來，放在石桌上。茶杯是搪瓷的，杯口磕掉了一小片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鐵胎。茶是綠茶，水面上浮著幾片茶葉，熱氣嫋嫋地往上冒。何永福接過茶杯，端起來聞了聞，說了一聲好茶，放回桌上。他的手很穩，杯子放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王大海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兩個人都沒有碰那兩杯茶。茶杯擱在石桌上，熱氣慢慢變細，最後散在正月冷颼颼的海風裡。
“王場長，瓊崖村這片海，養出來的海參品相確實好。你們那個‘萬漁一號’，我在省城見過的。疣足排列密，觸手反應快，腹部乾淨，比普通苗高出一個檔次。”何永福說著偏了一下頭。老柴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石桌上。檔案封面上印著“收購意向函”四個字，下面蓋了何氏水產貿易公司的公章，公章鮮紅，印油飽滿。王大海沒有看檔案，先看了何永福一眼。何永福面帶微笑，手指在茶杯旁邊輕輕叩了一下。
“何老闆抬舉了。萬漁一號就是個小品種，剛擴了一箱，還沒穩定，不敢談合作。”
“話不能這麼說。品種不在大小，在品相。”何永福把檔案往王大海面前推了半寸，“我今天來，是有個具體的提議——何氏水產願意出資收購萬漁場的全部統貨海參，價格按市場價上浮一成。同時，我們希望和你們開展技術合作，把萬漁一號種苗的繁育技術整理成一套標準化的操作規程，由何氏水產投資建設專門的種苗繁育車間，擴大生產規模。你們出技術，我們出資金和銷路，利潤五五分。”
王大海沒有接話。他把那份收購意向函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條款寫得很詳細——收購數量、價格、合作方式、利潤分成比例，每一條都標得清清楚楚，看起來是一份非常公平的合作協議。何永福沒有在他看檔案的時候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翻到最後一頁，署名處何永福已經簽了字，公章蓋得端端正正。空白處留了一行，等著他簽字。
“何老闆，這份意向函寫得很詳細。不過我有個問題——你們出資建種苗繁育車間，萬漁一號的繁殖技術還是歸我們管，對吧？”
“當然。技術永遠是你們的。我們只提供資金、裝置和銷路。種苗繁殖的核心資料，還是你們掌握。”
王大海把意向函放在桌上，手指在“技術合作”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玻璃板下面壓著那張何永福的空白名片——頭銜是“經理”。那天在交流會上何永福遞名片給他，背面空白，什麼都沒印。現在他拿出來的意向函上蓋著鮮紅的公章，條件是“利潤五五分”，措辭客氣得像請帖。從一張空白名片到一份蓋了公章的意向函，中間隔著老柴一趟暗訪、一份港務局檔案、一次量尺寸的摸底。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緩，但每一步都在往前推進。“何老闆，萬漁一號是我們花了好幾年才選出來的品種。從第一批颱風倖存苗裡發現異常疣足排列，到單獨隔離觀察，到確定性狀穩定，到今年開春第一次擴箱——每一步都是我們的技術員在水下一條一條摸出來的。他們的手在水裡泡了好幾個冬天，指節都凍壞了。這個品種是我們場子的命根子，暫時不打算對外合作。收購統貨的事可以談，但種苗合作，現在還不是時候。”
何永福的笑容沒有變。他端起茶杯又聞了聞，放下來。茶杯裡的茶已經涼了，水面上的茶葉沉到了杯底，水色從淺綠變成了深褐。“理解，理解。好東西當然要自己留著。不過王場長，你考慮一下——一個品種再好，單靠一個小場子也做不大。省城的高階酒店、禮品商、出口貿易公司，都在找穩定的精品海參貨源。他們需要量，單靠你們一年幾千條的產量，供不上。供不上，市場就會被別的品種搶走。萬漁一號現在有先發優勢，但這個優勢不會永遠在你們手裡。”
他把茶杯往旁邊挪了半寸，身體微微前傾。“我手上有現成的銷售渠道和冷鏈物流，能把你們的貨從瓊崖村直接送到省城、送到外省甚至海外。技術合作不成沒關係，可以先從統貨包銷開始——張記水產行能給你的價，我何氏水產也能給。但張記能鋪到的渠道，未必有何氏廣。”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把晾在繩子上的漁網吹得輕輕晃，網眼上的碎海藻被吹掉了幾片，落在石板地上。秀蘭坐在屋裡，刻刀在螺殼上走線的聲音沒有停過。她聽著院子裡何永福說的每一個字——先談技術合作，被拒絕後立刻退到統貨包銷。這不是讓步，是本來就沒打算一步到位。先開一個高得離譜的條件，被拒絕了再提真正想要的條件，對方會覺得第二次已經是讓步，不好意思再拒絕。這是商業談判裡最常用的手法。她刻完一片花瓣，停下來吹掉螺屑，繼續刻。她沒有出去，只是透過窗戶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桌——何永福坐在石凳上，後背挺得筆直，老柴站在他身後紋絲不動。兩個人一動一靜，配合得像一臺機器。潮生在她背上睡著了，呼吸輕輕的。
“統貨包銷的事我可以考慮。”王大海的語氣很平，“但我需要時間——萬漁場現在的出貨渠道已經簽了獨家包銷合同，不能隨便改。合同到期之前，統貨還是走老張那邊。”
“當然，當然。合同的事不能馬虎。”何永福站起來，“合同總會到期。等合同到期了，我再來談。王場長，今天打擾了。你們這片海，真的不錯。”
他看了一眼老柴。老柴把收購意向函從石桌上收回去，放回公文包裡。何永福朝王大海點了點頭，轉身往院門口走。老柴跟在後面，腳步不緊不慢。他路過石桌的時候目光在玻璃板下面那張空白名片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收回，繼續走。院門口那個年輕人見何永福出來，側身讓開，拎著皮箱跟在老柴後面，三個人沿著村道往碼頭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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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看網把先。網收他等不們我“，蘭秀著看，過轉他”。手再候時的氣過不們我等，網收慢慢前之期到同合——們我間時用想他“。理紋糙的出蝕侵風海被頭木到覺，上框窗在按手把他。著爬地靜安底水在還苗種條三那箱四東，著晃輕輕裡風海在籤標的上筒浮。移邊岸往慢慢在正霧薄層一有遠但，大不浪，的濛濛灰面海外窗。邊窗到走，來起站海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