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父親六十大壽的請柬是半個月前寄到的,用一張紅紙折著,託老周店裡的貨車順路捎來。秀蘭拿到請柬的時候正在院裡刻一批中秋禮盒的並蒂蓮紋樣,刻刀在螺殼上走線,聲音細細的。她把請柬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背面——空白的,什麼也沒寫。她把請柬壓在玻璃板下面,拿起刻刀繼續刻。過了一陣子,她放下刻刀,走到灶房門口,對正在劈柴的王大海說:“下週三,我爸六十大壽。我帶潮生回去一趟,住兩天就回來。”
王大海把斧頭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汗。“我陪你去?”
“漁場離不了你。何永福那邊運輸線才剛穩下來,郭信貸員的貸款也才還完,這時候你不在場子裡,軍心不穩。我帶著潮生去就行,住兩晚,陪他把壽過了就回來。”秀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算海綿損耗一樣——不是聲高,是有數。漁場現在剛把銀行的錢還上,老張那邊的酒店直銷渠道才鋪開,何永福雖然被壓了一頭但還沒徹底消停。王大海是漁場的主心骨,他走了,軍心就散了。
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把斧頭靠在牆邊,走到竹床邊蹲下來看了看潮生。小傢伙正趴著,頭抬得高高的,口水滴在褥子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他把潮生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對秀蘭說:“那行。走之前把漁場的事安排好,給爸帶份厚禮。”
秀蘭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起來了。她把潮生兜在背上,繫好揹帶。藍布包裡裝著給父親的一套新藏青色中山裝、兩盒省城點心、一塊深藍色絨布——絨布是她從螺鈿內襯料裡特意挑的,質地細密,顏色正,適合做壽禮的襯底。另外還有一盒她自己刻的螺鈿壽字掛屏,壽字是秀英幫她一起刻的,筆畫裡嵌了薄螺鈿片,在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她把掛屏用軟布裹了好幾層,放在藍布包最上面。王大海送她到碼頭,路上把潮生從她背上接過來抱著,小傢伙剛醒,兩隻眼睛還眯著,手攥著王大海的衣領不放。到了碼頭,王大海把潮生還給秀蘭,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秀蘭上了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藍布包放在膝蓋上。船開了,她看著窗外莊稼地一截一截往後退,潮生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又睡了。
秀蘭的孃家在鄰縣一個小鎮上,從瓊崖村坐船再轉長途車,要大半天。她父親是個退休的小學教師,母親幾年前過世,父親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她哥嫂在鎮上開了間雜貨鋪,住得不遠,平時能照應。父親身體還算硬朗,每天早上自己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在院子裡澆花,下午去街角的棋攤看人下棋,日子過得規律。但秀蘭知道,自從母親走了以後,父親的孤獨是藏在規律下面的。他從來不在兒女面前提,但每次秀蘭打電話到鎮上郵局託人捎口信,他都會讓人回一句“讓你姐多回來看看”,說的時候是笑著的,但笑裡藏著一句話:他也想多見見潮生。
她到孃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擺了好幾張摺疊桌。她哥正蹲在院門口擇菜,塑膠盆裡泡著一大把芹菜,看見秀蘭抱著潮生推門進來,站起來擦擦手,接過潮生往空中舉了一把,把小傢伙咯咯地笑出了聲。她嫂子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說秀蘭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王大海沒給你飯吃。秀蘭笑著應了一聲,把藍布包放在堂屋桌上,取出那件新中山裝和壽字螺鈿掛屏,讓哥嫂先睹為快。她嫂子接過掛屏對著光看,說這手藝真好,這壽字嵌得真漂亮,回頭她也要學。她哥在旁邊插嘴說你不是學螺鈿的料,你連縫紉機都踩不明白。
中午壽宴擺了好幾桌,親戚鄰里坐滿了院子。秀蘭父親穿著秀蘭帶來的新中山裝,坐在主位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像一張揉過又攤開的紙。他端起酒杯說了幾句場面話,讓大家隨意吃隨意喝。他說完坐下的時候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新衣服,對旁邊的人說這是秀蘭從省城帶回來的。桌上擺著家常菜,紅燒魚、糖醋排骨、炒青菜、一盆壽桃饅頭,熱氣往上冒,混著笑聲和碰杯聲,整個院子都暖烘烘的。
壽宴吃到一半,二舅媽端著酒杯過來了。二舅媽是她母親的妹妹,六十出頭,頭髮燙著卷,說話嗓門大,酒量也好,兩杯米酒下肚臉不紅心不跳。她一屁股坐在秀蘭旁邊,把潮生從秀蘭懷裡接過去抱著,捏了捏小傢伙的臉蛋,說這孩子長得真好,眼睛像秀蘭,下巴像王大海,將來肯定是個俊小夥。然後她把話鋒一轉,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讓旁邊幾桌人都能聽見:“秀蘭,你看潮生一個人多孤單,你再生一個,一兒一女湊個好字,趁年輕趕緊要。你爸嘴上不說,心裡也盼著再抱一個孫子。”
旁邊幾桌人聽見了,都笑著附和。大嫂也湊過來說是啊是啊,再生個女兒,一兒一女多好。二嫂端著碗說秀蘭你還年輕,趁早要,晚了身體吃不消。秀蘭端著茶碗,笑著聽完,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把茶碗放下,說:“二舅媽,不是不想生。漁場那邊剛擴了場,場裡天天都在忙,貸款也還在還,潮生又小,實在顧不過來。等明年場子穩了再說。”
二舅媽撇了撇嘴,說你們年輕人就是太要強了,什麼都想自己扛。她父親聽見了,放下酒杯,說了一句:“秀蘭自己有數。她什麼時候要,她自己定。”二舅媽嘿嘿笑了一下,不再催了。秀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沒有看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母親在世時親戚們催生也是這個架勢,二舅媽嗓門最大,娘在的時候還能替她擋一擋,現在替她擋的人是父親了。
散席後秀蘭幫嫂子收拾碗筷。她嫂子在水池邊洗碗,秀蘭在旁邊擦碗,兩個人並排站著。水龍頭的水流不大,細細的,衝在碗壁上濺起細密的水珠,沾在她嫂子的圍裙上。嫂子忽然壓低聲音問她:“姐,你們那邊是不是挺難的?我剛才聽你跟二舅媽說貸款的事——漁場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
“漁場挺好。之前有人想壓我們的運輸線,銀行那邊也跟著湊熱鬧,貸款催得緊。後來把錢還了,運輸線也繞開了,現在穩住了。”秀蘭把擦乾淨的碗摞在灶臺上,摞得很穩,碗底磕在灶臺上,悶悶的一聲。
“那就好。”嫂子把最後一個碗衝乾淨,關上水龍頭,在圍裙上擦擦手,回頭看了一眼正在院子裡逗潮生的哥哥,轉回來看著秀蘭,“二舅媽就那脾氣,一輩子愛操心別人家的事,別往心裡去。她當年也催我跟你哥,我拖了好幾年,她見了我照樣唸叨。你當耳旁風就行。但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拼了,螺鈿那邊少刻幾刀,手指頭也能歇一歇。”
“螺鈿的訂單排到明年了,歇不下來。”秀蘭把碗摞好,轉過身靠在灶臺邊上。她跟她嫂子之間從來不需要繞彎子,嫁進這個家這些年,兩個人之間的默契比親姐妹還深。“不過現在秀英能獨立帶人了,專櫃的貨大部分是她盯的,我只負責定製款。手指頭也能少刻幾刀。”
下午,秀蘭的父親坐在藤椅上,看著潮生在院子裡追一隻蘆花雞。那隻雞是老母雞,翅膀撲稜撲稜地跑,潮生跟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追,追不上,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追。他父親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聽你嫂子說,你們漁場之前被銀行催款了。王大海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秀蘭坐在父親旁邊的矮凳上,把漁場這段時間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何永福怎麼在運輸線上擠壓,銀行怎麼催款,老張怎麼繞開碼頭自己跑酒店直銷,她怎麼去工商局告何氏工藝的仿冒侵權。她說得不急不緩,每個細節都說得清楚,但聲音裡有一種已經打過仗才有的平靜。她父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院子裡蘆花雞咯咯叫著跑遠了,潮生追不動了,蹲在地上撿雞毛,撿了好幾根,舉起來給他看。
“王大海這個人,我沒看錯。當初你嫁給他,你媽還不放心,說他是個趕海的,家裡沒底子。我說這個人心裡有數,眼睛裡有活,值得嫁。你看現在——天塌下來他先頂著,你在旁邊撐著他,兩個人一起扛。”他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看著潮生蹲在地上認真地擺弄雞毛,“你們在外面跟人鬥,我幫不上什麼忙。但你們記住一件事——家是退路。不管外面打得多厲害,回到家裡,門一關,外面的風風雨雨就進不來。”
秀蘭看著院子裡潮生追著雞跑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爸,我知道。他出海打漁,我在岸邊補網。”
晚上,秀蘭把壽字螺鈿掛屏掛在父親臥室的牆上。掛屏上的壽字在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每一筆都嵌得穩穩的,像從木頭裡長出來的。她父親坐在床邊看著那個壽字,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這手藝,你媽當年要是在,肯定要拿去給鄰居炫耀。”秀蘭把掛屏扶正,後退兩步看了看,確認沒有歪。她轉過身,看見父親還看著那個壽字,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第二天一早,秀蘭帶著潮生坐船回瓊崖村。她父親送到碼頭,站在臺階上,看著船開遠了才轉身往回走。船窗外的莊稼地跟來時一樣——紅薯地裡的藤蔓還綠著,棉花地裡的棉桃裂開了,玉米茬子整整齊齊地戳在地裡。潮生在她懷裡醒了,兩隻眼睛亮亮的,伸手去抓她的頭髮。她把潮生的小手輕輕握住,貼在臉頰邊。父親說的話還在她腦子裡轉著——家是退路。她知道父親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安慰她,是在告訴她:你們在外面扛著,家裡有我。她把父親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船窗外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水面上波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回到家,潮生在竹床裡翻了個身,把撥浪鼓搖響了一聲。秀蘭把父親給的那包紅棗放在桌上,又把嫂子醃的鹹菜放進灶房的碗櫃裡。王大海從海邊回來,褲腿還溼著,手裡拎著沾了泥的膠鞋。他看見桌上那包紅棗,又看看秀蘭的臉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膠鞋放在牆角,在桌邊坐下。“爸身體怎麼樣?壽宴熱鬧嗎?”
“熱鬧。嫂子說爸非要自己下廚燒了條魚,差點把鍋底燒穿了。”秀蘭把灶房裡的鹹菜罐拿出來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二舅媽催我再生一個,我說漁場太忙,等明年穩了再說。我爸替我擋了——他說我有數。”
王大海看著她。秀蘭的眼角有細紋了,不是熬夜熬的,是刻螺鈿的時候眯著眼對著煤油燈光太久留下的。但今天她笑起來的樣子跟第一次去省城跑供銷回來時一模一樣——眼睛不大,但深,裡面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穩。她被催生的時候、被父親替她擋的時候、被嫂子說別太拼的時候,她都沒有多說什麼。她從十七歲那個走路帶風的少女變成了現在這個“有數”的女人——不是變慢了,是沉下來了,像船吃水,吃到了該吃的位置。“等漁場這邊穩了,我們再要一個。一兒一女,湊個好字。”
秀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先把眼前的事穩住。催生又不急,二舅媽每年催一次,催了好幾年了,不差這一回。何永福還沒徹底消停,中秋禮盒下個月要交貨,顧老闆那邊又接了一批新訂單——這些事都比催生急。”她站起來,走到竹床邊,彎腰把潮生抱起來,小傢伙的臉貼著她的鎖骨,手指攥著她的衣領不放。她把潮生換到另一個肩膀上,走到桌邊坐下,拿出刻刀繼續刻螺鈿。刀尖在螺殼上走線的聲音細細的,穩穩的,每一刀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院子外,漁船的馬達聲正從新場區方向輕輕飄過來。窗臺上曬著她從孃家帶回的那幾根蘆花雞毛,被海風一吹,輕輕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