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398章 颶風(1)

作者:亦然尋意·2個月前

颱風預警是在農曆七月十四那天中午傳到瓊崖村的。老陳騎著那輛破永久從鎮上趕回來,車鏈條咔嗒咔嗒地響,後座綁著一個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蛇皮袋,裡面裝著他從港務局老熟人那裡抄來的氣象通報。他在碼頭邊上跳下車,把蛇皮袋往石凳上一扔,拆開油布,抽出一張油印的颱風路徑圖攤在石桌上。圖的邊角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上面用紅筆標了好幾個圈——颱風中心位置、移動速度、預測登陸時間,旁邊密密麻麻注著資料,字跡潦草但清楚。幾個正在補網的漁民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次不是鬧著玩的。中心風力十二級,陣風十四級,預測路徑正好從我們這片海擦過去。颱風外圍下午開始起風,明天凌晨中心最近。”老陳用手指在路徑圖上畫了一道線,手指從海上的颱風眼一直劃到瓊崖村的位置,指尖在新場子網箱區的位置上用力點了一下,“比去年那次還強。去年那次是外圍掃過,這次中心離我們可能只有幾十裡。”

王大海從老陳手裡接過路徑圖,看了很久。圖上那些紅圈和箭頭他看得懂——前世在海上漂過那麼多年,颱風路徑圖對他來說跟航海圖一樣熟悉。十二級中心風力,十四級陣風,擦著瓊崖村的海岸線過去。這意味著網箱要承受的不是普通風浪,是能把木樁連根拔起的湧浪。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石凳上按滅,站起來朝倉庫方向走去。

建軍已經把所有人召集到新場子岸邊。幫工們從倉庫裡往外搬物資——備用木樁、鐵絲、碎石袋、防水油布,一樣一樣碼在礁石上。阿旺腰上的安全繩已經繞好了,張老四把倉庫門鎖檢查了一遍,鑰匙別在貼身的褲腰帶上。秀蘭和秀英把潮生兜在背上,正在工具間裡把備用手電筒、電池、繃帶、乾淨布條往防水袋裡裝,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按去年臺風那次的教訓,重點加固東邊那排主樁。東三、東五、東七樁上次加固過,但這次風力更強,所有主樁再加一層鐵絲,樁基外圍堆碎石袋。網箱區用防水油布罩頂,四角用鐵絲綁死,防止浪從上面灌進來。倉庫物資全部上架,離地至少半米,怕海水倒灌。備用電源檢查一遍,柴油發電機的油加滿,手電筒電池換新的。種苗區東四箱單獨處理——迴圈水箱是室內裝置,防的是斷電不是風浪。柴油發電機優先保障種苗區的供電線路,水箱裡的備用水加滿,萬一斷電,手動迴圈也不能停。那三條種苗是萬漁一號的根,不能斷。”他把煙掐滅,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掃過去,最後停在阿旺身上,“阿旺,你帶兩個人去檢查種苗區迴圈水箱的備用電源線路,把柴油發電機的油加滿,試機一次,確保自動切換正常。檢查完了把種苗檔案用防水袋封好,放在水箱上面的鐵櫃裡,萬一水漫進來也淹不到。”

阿旺把手套戴上,把安全繩的繩頭在礁石上繞了兩圈。他現在管巡查已經管了好幾年,經歷過上一次颱風,知道什麼位置最容易被浪掏空。

張老四把倉庫裡的備用物資一件一件往外搬——木樁、鐵絲、碎石袋、手電筒電池。他蹲在倉庫門口,把所有物資按分配表逐一核對,每發出去一樣就在表上打個勾。那張分配表是他昨晚坐在煤油燈下寫的,用鉛筆在包裝紙背面畫了好幾個格子,每個班組領什麼、領多少、誰簽字,都標得清清楚楚。鐵絲要優先給東邊主樁,防水油布要先罩網箱區。新來的幾個幫工跟著他搬東西,腳步還有些慌亂,但張老四的聲音不高不慢,每一句都說得清清楚楚——鐵絲放那邊,油布先別展開,等風小些再罩。他的沉穩讓幫工們漸漸穩了下來。

上午十點,風起來了。先是海面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波紋,浪不大但頻率快,一層推一層往岸上湧。接著風從東邊刮過來,帶著腥味和涼氣,把岸上的海藻吹得翻了個身,碎屑在沙灘上打著旋往西邊飛。網箱區的浮筒開始劇烈晃動——不是平時那種隨浪輕輕晃,是被風吹得一跳一跳的,浮筒底下的繩索繃得緊緊的,網片在風裡鼓起來又被浪打下去,反覆拉扯著木樁。王大海和建軍蹲在東邊那排主樁旁邊,把鐵絲在樁身上繞了兩圈,用扳手擰緊。鐵絲勒進木樁的表皮,嵌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建軍擰完最後一根鐵絲,用手指彈了一下,鐵絲髮出緊繃的嗡鳴聲。

種苗區的迴圈水箱旁邊,阿旺把柴油發電機的油加滿,按下啟動開關。發電機轟隆隆地轉起來,試機一切正常。他又檢查了一遍備用電源線路,確認斷電後能自動切換,才合上電閘,在水箱旁邊坐下。

下午,風力繼續加強。浪頭開始越過礁石群,直接拍打在網箱區的木樁上。東三樁的樁基周圍被浪掏出一個沙坑,暗流把底沙一層一層往外抽,每次浪退回去的時候都能看見沙坑邊緣的沙子塌陷下去一圈。建軍趴在礁石上把鐵絲在木樁上又加了一道,手指被鐵絲頭劃破了,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水裡,他看都沒看一眼,繼續擰鐵絲。

天黑之後,風浪達到峰值。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裡來回掃動,能見度不到十米。秀蘭和秀英在工具間裡守著柴油發電機——種苗區的供電不能斷。發電機的轟鳴聲震得整個工具間都在顫。秀英蹲在發電機旁邊,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油表指標。秀蘭揹著已經睡著的潮生,眼睛盯著窗外網箱區的方向。

忽然,一道閃電劈下來,整個碼頭瞬間被照亮。緊接著一聲巨響——不是雷聲,是木頭斷裂的悶響。新場區最東邊的一根主樁在湧浪的反覆衝擊下攔腰折斷,連著兩排網箱的繩索被扯斷,網片裂開一道大口子,統貨苗從裂口處被浪卷出去,黑黢黢的海參在水中翻滾了幾下就消失在浪湧裡。

阿旺第一個衝到斷裂的木樁旁邊。他把安全繩在礁石上繞了兩圈,把繩頭系在腰上,抱著備用木樁跳進水裡。浪湧過來把他拍得在水裡翻了半個身,又站起來。他把備用木樁插進原來的樁孔裡,雙手攥著樁身往下壓。建軍拎著鐵錘趕到,掄起來對準樁頂就打。錘子落下去,悶悶的一聲,樁往裡沉了一截。又一錘,又沉了一截。兩個人在浪湧裡一站一蹲,一個扶著木樁,一個打著鐵錘。鐵絲在木樁之間來回纏繞,把兩排網箱重新拉緊。網片上的裂口被阿旺用備用網片臨時補住,他凍得發白的手指拉著繩索一圈一圈繞緊,每一圈都勒得死死的。

凌晨時分,風眼過境。海面上忽然安靜下來——浪還在湧,但沒有風推著,力度明顯弱了一截。天空中甚至露出了一小片灰白色的月光,照在新場區那片狼藉的網箱上。斷裂的木樁半截泡在水裡,網片上的裂口雖然補住了,但被浪扯得變了形。統貨苗跑了不少,海面上到處漂著被浪衝散的碎海藻和斷繩索。

王大海趁著風眼過境的間隙,帶人把斷裂的木樁重新加固了一遍,檢查了所有網箱的網片,補好了幾處鬆動的鐵絲。阿旺蹲在種苗區迴圈水箱旁邊,檢查了一遍水溫、水流和溶解氧資料,確認三條種苗一切正常,才擰開水壺蓋喝了一口涼水。

秀蘭從工具間裡走出來,把潮生兜在背上,拎著一個大搪瓷缸子和幾個搪瓷碗走到岸邊。她在灶房裡熬了一大鍋薑湯,放了紅糖和老薑,熬得濃濃的,倒進缸子裡用毛巾裹著保溫。她給每個人舀了一碗。阿旺接過碗,兩隻手捂著,熱氣從碗沿升起來,燙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喝了一口,薑湯順著喉嚨下去,胃裡那股涼氣才被驅散。建軍接過碗的時候手上的傷口還沒包紮,血跡已經幹了。秀蘭從兜裡掏出乾淨布條遞給他,他接過去在手指上纏了兩圈。

月亮從風眼上方露出來,灰白色的光照在海面上,浪還在湧,但已經不像前半夜那麼猛了。遠處岸邊的探照燈還在轉,光柱慢慢掃過正在恢復平靜的網箱區,浮筒上的標籤大多數還在,海風裡輕輕晃著。天快亮了,颱風後半圈的風浪很快要殺回來,真正的考驗還沒結束。

颱風眼過境後的平靜只持續了不到一個鐘頭。凌晨四點剛過,風眼後壁的雲牆從東邊壓過來,天一下子暗得像倒扣的鍋底。烏雲貼著海面翻滾,浪頭在黑暗中重新站了起來,比前半夜更高、更猛、更密集。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裡勉強能照到十幾米外的網箱區,光柱裡全是橫飛的水沫和碎海藻。王大海站在礁石上,雨衣的下襬被風吹得啪啪響,他用手遮著額頭,看著東邊那排剛加固過的主樁在浪湧裡晃。東三樁和東七樁之間有一排網箱,網片是凌晨剛補上去的,現在又被浪扯得鼓起來,繩索繃得像琴絃。

“東五樁旁邊那根護樁偏了!”阿旺的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他趴在礁石上指著網箱區東側,手指被雨打得發白。那根護樁是去年臺風后新打的,樁基打得深,但這次湧浪的力度比去年大了不止一倍。每一個浪頭砸下來,樁身就往一邊偏,浪退的時候彈回來,但彈回來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小,像一根被反覆掰彎的釘子,金屬疲勞了。王大海順著阿旺的手指看過去,那根護樁正在往外側傾斜,一旦這根護樁被連根拔起,整排網箱的繩索就會從東側全部崩斷。

“阿旺,帶兩個人下去加固樁基!把碎石袋墊在樁底外側,不要讓浪直接掏沙!”王大海把安全繩系在腰上,正要往水裡跳,被阿旺一把拽住了繩頭。“大海哥,我去。你留在岸上指揮,種苗區那邊還需要你排程。”阿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地上。他把自己的安全繩在礁石上繞了兩圈,又在腰上多打了一個防脫結,拎著碎石袋跳進水裡。兩個幫工跟在他身後,腰上的安全繩連著岸上的礁石,建軍在岸上拽著主繩,整個人往後仰,腳抵著礁石縫。

浪湧過來,阿旺整個人被推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腳底的沙子被暗流掏空,他整個人往下一沉,水瞬間沒到胸口。他嗆了一口海水,鹹澀的液體灌進喉嚨,眼睛被浪打得睜不開,但他沒有鬆手,一隻手死死攥著碎石袋,另一隻手抓著旁邊的浮筒繩索穩住身體。他摸到護樁底部的沙坑——比下午掏得更大、更深了,沙坑邊緣的沙子正在隨每一次退浪潮外流失,護樁底端已經露出一截,每次浪打過來樁身就往沙坑裡倒。他把碎石袋塞進沙坑裡,一塊一塊碼在樁底外側,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壓了好幾層,每一層都用手掌拍實。手指被碎石劃破了,血從指縫間滲出來,被海水沖淡了,但他沒有停。

水下的暗流突然變向,一股逆流從礁石群那邊湧過來,把剛壓好的碎石袋衝得移了位。阿旺趕緊重新調整位置,把最底層的碎石袋往沙坑深處塞,又加了一袋壓在上面。他浮出水面換了口氣,抹掉臉上的水,看見王大海站在岸上,手裡握著另一根安全繩,正在指揮幫工加固網箱區的防水油布。

油布被風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從裂口灌進網箱裡,浪打進去把苗衝得東倒西歪。王大海爬上浮筒架,雨衣被風鼓得像一面旗,他用鐵絲穿過油布的邊緣,手指在鐵絲頭上繞了幾圈,用扳手擰緊。鐵絲嵌進油布裡,每擰一下,油布就繃緊一分,把灌進網箱的雨水擋住。幾個幫工蹲在浮筒架上把油布的四角用繩索綁死在木樁上,繩索被雨泡得發脹,打結的時候要用全身的力氣才能拉緊。

種苗區那邊,秀英蹲在迴圈水箱旁邊,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油表指標。發電機的轟鳴聲震得整個工具間都在顫,她聽不見外面的風聲和海浪聲,只能聽見發電機單調的轟鳴和油表指標微微的晃動。柴油不多了。她站起來走到工具間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張老四正好在倉庫門口搬備用柴油桶,聽見喊聲,二話不說拎著油桶就往工具間跑。柴油桶沉,他跑起來的時候桶身磕在膝蓋上,悶響了一聲。他把油桶拎到發電機旁邊,擰開蓋子,把柴油倒進油箱裡。油表指標緩緩升回去,發電機的轟鳴重新穩定下來,迴圈水箱裡的水流繼續平穩地迴圈著。三條種苗在水箱裡慢慢爬動,觸手伸展開,銀灰色紋理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閃光。

凌晨五點左右,風力開始減弱。雨還在下,但已經不是那種橫掃一切的暴雨,變成了細密的冷雨,落在臉上像針尖扎。浪還在湧,但力道明顯不如前半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像有人用橡皮在黑色天幕上擦了一下,沒擦乾淨,但露出了底下的顏色。阿旺最後一個從水裡上來,坐在礁石上喘著粗氣,安全繩還繞在腰上,手指上的血已經凝固了,結了一層深褐色的痂。那根護樁沒有再偏,經過加固後的樁身穩穩地立在浪裡,每一次浪打過來只濺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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