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400章 退潮(1)

作者:亦然尋意·2個月前

新來的鄭副局長到任那天,省城港務局門口的花壇裡月季開得正盛,紅的白的擠成一團,花瓣上還掛著早晨灑水車噴上去的水珠。老鄭從鄰省內河航運局調過來,在那邊管了十幾年港口排程,因為推行“先來後到、整車拼車一視同仁”的排班制度被省裡看中,一紙調令把他從長江邊上調到了海邊。他到任第二天就讓人把近三個月的碼頭排班記錄全部搬到辦公室。那些排班表是一疊一疊油印的表格,紙邊發黃,油墨深淺不一,有些字跡洇開了,但每一張都清清楚楚地寫著裝卸口編號、到港時間、裝貨順序。排程員老吳站在辦公桌前,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只好背在身後,像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學生。

鄭副局長翻了沒多久就把一疊排班表抽出來攤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條線——何氏物流的卡車永遠排在第一個裝卸口,從早上六點到下午四點,無論淡季旺季,無論先到後到。拼車的記錄全被壓在最後一頁,有些排班表的備註欄裡甚至沒寫理由,只畫了一個斜槓。

“何氏物流的整車優先權是寫在港務局哪份檔案裡的?”鄭副局長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排班表上,語氣像在問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沒……沒有檔案。是以前馮局長在的時候口頭定下的規矩,說大客戶優先,保障運力穩定。”老吳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

“口頭定的規矩就不是規矩。碼頭是公共資源,不是哪家企業的私人停車場。”鄭副局長擰開鋼筆帽,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頓,墨跡洇開一小片黑。他當場簽了人事調動令——老吳從排程室調離,去檔案室管資料;新排程員由鄰省調來的小孟擔任,明天到崗,排班表從明天起全部作廢,重新按先來後到排班,整車拼車一視同仁。老吳接過調動令,手指在紙邊停了停,還想說什麼,鄭副局長已經低下頭繼續翻下一份檔案了。

這個訊息傳到何永福辦公室的時候,是當天下午三點。老柴從港務局回來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辦公桌前,把那份人事調動通知的影印件攤開,逐條念給何永福聽。窗外碼頭上何氏物流的卡車還停在第一個裝卸口旁邊,司機正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收音機裡放著本地漁歌,調子拉得很長,像海風穿過礁石縫。何永福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視窗,背對著老柴。缸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缸底,水面浮著幾片碎末。他沒有喝,只是端著,手指在缸子壁上輕輕叩著。

“老吳連個爭辯的機會都沒有。”老柴翻到筆記本的另一頁,“鄭副局長問他整車優先的規定寫在哪份檔案裡,他拿不出來。鄭副局長當場說了一句——拿不出來就是你自己的規矩,自己定的規矩,自己去檔案室反省。”

“新來的排程員什麼來頭?”何永福轉過身,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

“姓孟,也是從鄰省調過來的。在內河碼頭做了多年排程,跟何氏沒有任何業務往來。今天上午已經到崗,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所有排班表全部作廢,重新按先來後到排班。”

何永福沉默了片刻。排程室是他手裡最後一張牌。臨縣的眼線在工商局查封何氏工藝之後撤走了,批發檔口的封鎖被老張的酒店直銷繞開了,運輸線的擠壓在臨縣線和省城線徹底分流之後形同虛設。現在連排程室這個最穩固的據點也被連根拔起。那個新來的鄭副局長他連面都沒見過,就被抄了後路。

“鄭副局長上任之前,王大海是不是託人跟他見過面?”何永福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但端著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發白。他心裡清楚,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在問對手有沒有出牌,而是在問這張牌是誰遞出去的。

“不是王大海。是孫經理。”老柴翻開筆記本,“孫經理在省城大酒店採購部時認識鄭副局長的一個老同事,鄭副局長調來省城後雙方在接風宴上見過一面。飯桌上提了一嘴萬漁場的事——不是正式拜訪,就是隨口提了一句碼頭排班對中小養殖戶影響很大。鄭副局長當時沒說什麼,但第二天就讓人調了排班記錄。”

何永福聽完,坐到辦公桌後面,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窗外碼頭上,何氏物流的卡車還停在第一個裝卸口旁邊。司機搖下車窗跟搬運工打了個招呼,搬運工笑著應了一聲。他不知道排程室裡已經變了天,不知道新來的小孟已經把排班表全部重排了,不知道明天一早他的卡車就不再排在第一個了。何永福站在視窗看著樓下的碼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下午——那時候他剛從閩南來到省城,挑著兩筐魚乾在碼頭上叫賣,被幾個扛包的從碼頭上推下來,搪瓷缸子摔碎了,魚乾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撿起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總有一天,他要坐在這個碼頭上看著別人排隊。後來他做到了,坐得比誰都高,看著別人在他面前排了十幾年的隊。現在他的車還在第一個位置,但排隊的規矩已經不歸他定了。

他轉過身,對老柴說:“把老吳的工資結清,多給一個月。他跟了我這麼多年,不該落到這個下場。”

與此同時,臨縣碼頭上一艘掛著萬漁場場牌的運輸船正在卸貨。方老闆蹲在碼頭邊上,手裡拿著那份聯名信的影印件——上面有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十幾個養殖戶的簽名和手印,每個名字旁邊都摁了鮮紅的指印。他身後站著老周、老吳、老劉,還有幾個王大海不太熟的面孔,都是以前被何永福壓榨過的養殖戶,有的被拖欠過貨款,有的被強佔過運輸線,有的被偽造過海域證。他們今天聚在一起不是為了開會,只是聽說何永福被工商局約談了,過來看看——看看這個曾經讓他們不敢抬頭看人的名字,現在是怎麼從高處掉下來的。

方老闆把那份工商局寄給他的正式回函遞給旁邊的人看,回函上寫著:何氏水產公司涉嫌不正當競爭一案已啟動調查程式,調查組將依據聯名信內容逐項核查,必要時將對相關責任人採取強制措施。老周接過回函,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看了很久才說了一句:“這十幾年,我們一直覺得何永福是座山,翻不過去。現在才知道,他是座冰山——看著大,太陽一出來就化了。”

傍晚,老張在省城水產批發市場把當天最後一批精品海參裝車發往花園酒店。他的卡車停在裝卸口旁邊,按新排班表上的時間,是上午第二趟——不再是最後一個了。新來的排程員小孟站在視窗後面核對排期表,跟他確認明天上午的裝車時間。老張簽完單子,走出排程室,在碼頭邊上站了一會兒。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碼頭上那排法國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長,何氏物流的卡車正停在第一個裝卸口旁邊,但排在最前面的已經是別家運輸公司的車了。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孫經理在省城金江飯店簽下了長期獨家供貨協議。老徐在合同上籤了字,蓋上金江飯店的採購章,然後把筆放下,讓孫經理回頭跟老張說一聲,以後每月固定送三批貨,品相標準按合同走,供貨週期按時到就行。簽完合同,孫經理騎上那輛老鳳凰腳踏車,車筐裡放著一份給老張的便條,上面寫著花園酒店方經理希望把下週的精品訂單再提前一天。他正要蹬車,老徐又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告訴老張,改天一起吃頓飯,我請。”孫經理回頭笑著應了一聲,腳踏車拐過巷口,輪子碾過青石板,濺起幾星泥水。

與此同時,方老闆在臨縣碼頭給王大海打了個電話。他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斷斷續續,但語氣裡有一種這些年從未有過的爽利。何永福的案子已經正式立案,何氏水產的銀行賬戶正在被凍結。工商局還派人去了省城批發市場,把何氏檔口近幾年的賬目全部調走了。他還告訴王大海,他打算趁這個機會把臨縣的養殖戶組織起來,成立一個水產合作社,以後統一定價、統一供貨、統一走鐵路冷鏈,不再被任何人卡脖子。王大海握著話筒聽完,靠在桌沿邊出了一會兒神。他想起那年第一次帶秀蘭去省城,在船上秀蘭說“以後讀書,不能像我們這樣”,他把那張檢疫證明壓在玻璃板下的時候還在想,何永福到底還能翻出什麼牌。現在何永福的手裡已經沒有牌了。

這些訊息像退潮時的一道道浪線,從省城碼頭蔓延到臨縣港口,從工商局的走廊蔓延到批發市場的檔口,它們不再洶湧,卻在每一個細節裡刻下退去的痕跡——何永福的船正在擱淺。有人開始在背後議論他當年的發家史,那些被他壓過的供應商、被他騙過的合作方、被他擠走的競爭對手,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何氏水產的辦公室裡,電話響得越來越稀疏,傳真機吐出來的不再是訂單,而是催款函和律師函。以前他在會議室裡拍桌子,對面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現在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搪瓷缸子裡的茶涼了一整天,也沒人進來續熱水。一個人的勢力垮掉,往往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點一點地從高處往下跌落——先是排程室被奪走,然後是銀行賬戶被凍結,接著是批發檔口被查封,再接著是臨縣的舊賬被翻出來。每丟一樣,他就往角落裡縮一寸,直到縮無可縮,只剩下辦公室那扇正對碼頭的窗戶。窗外的卡車還在排著隊,但早已不再需要看他的臉色了。

又過了幾天,老柴最後一次走進何永福的辦公室。何永福正站在視窗,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窗外碼頭上,搬運工們推著板車來回穿梭,柴油機的突突聲和吆喝聲混在一起。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老柴把一份最新的訊息放在桌上。何氏水產的銀行賬戶已被正式凍結,省工商局和縣水產局聯合調查組正式入駐何氏水產公司總部,開始逐項核查何永福近幾年的經營記錄。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把筆記本合上,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何永福端起搪瓷缸子,發現茶又涼了。他沒有起身續熱水,就這麼端著涼茶,看著窗外碼頭上那輛永遠排在第一個的卡車——它還在那裡,但車燈已經熄了,車廂裡的海水正在從密封條的縫隙裡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滴成一個深色的圓圈。

幾天後,張老四用粉筆在倉庫門口的小黑板上重排了一週的運輸時刻表。他畫了好幾條線——省城線、臨縣線、鐵路排期、酒店供貨週期,每條線交叉的地方都用粉筆標了時間。以前這些線是亂的,壓在何氏物流的排班表下面,現在每一條都清清楚楚。港口那邊的訊息已經傳開,他在排期表最後的備註裡寫上:“碼頭排班已重歸公平,省城線與臨縣線可自行排期,不再受外部擠壓。”

傍晚,王大海蹲在新場子網箱邊,把東四箱那三條種苗重新檢查了一遍。銀灰色紋理在夕陽下微微閃光,疣足排列整齊得像梳子的齒。阿旺從石堆那邊走過來,把修好的網箱數量報了一遍,又補了一句說何氏物流的卡車今天早上在碼頭按新排班表排到了第四號,司機愣了半天,最後發動引擎緩緩倒車,讓出位置,拐出碼頭時車尾燈的紅光在晨霧裡漸漸暗了下去。老張也託人帶來口信,省城酒店直銷訂單穩定,花園酒店和金江飯店上月貨款已全部到賬。

王大海把煙點上,吸了一口。遠處海面波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浮筒上的標籤在海風裡輕輕晃著。這場和何永福的拉鋸,用不著等到最後一刻,結局在排程室重新排班、新排班表貼出的那一刻就已經寫定。他把煙掐滅,站起來往家的方向走去。今晚他要讓秀蘭加個菜,不是慶祝,是好久沒一家人安安靜靜吃頓飯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