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401章 困獸(1)

作者:亦然尋意·1個月前

何永福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缸底,水面上浮著幾片碎末。他沒有喝,只是端著,手指在缸子壁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不快不慢。窗外省城水產批發市場的碼頭正在忙碌,搬運工們推著板車在車燈裡穿梭,柴油機的突突聲和吆喝聲混在一起,從半開的窗戶裡灌進來。他在這視窗坐了十幾年,市場裡每一個檔口的位置、每一條運輸船靠岸的時間、每一個裝卸隊的工頭叫什麼名字、哪個人脾氣大哪個人好說話,都刻在他腦子裡。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排程室被鄭副局長一紙調令奪走,臨縣的眼線在工商局查封何氏工藝之後撤得乾乾淨淨,批發檔口的封鎖被老張的酒店直銷繞了過去,運輸線的擠壓在臨縣線和省城線徹底分流之後形同虛設。他手裡還剩什麼?一個被凍住的碼頭專案,一份被工商局立案的調查通知,和一個在檔案室裡等退休的馮局長。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轉過身看著站在辦公桌前的老柴。老柴剛從港務局回來,皮鞋上沾著碼頭特有的灰白泥漬,褲腿被海風吹得發硬。他把馮局長的話原封不動地帶回來了,語氣一如既往地不帶任何感情:“馮局長說他只想在檔案室安穩待到退休,不想再沾手任何跟商業碼頭有關的事。他說譚老闆當年給他的教訓夠深刻了,被貶到檔案室這幾年,天天跟發黴的檔案打交道,好不容易習慣了清淨日子,不想再被人從檔案室調到更遠的地方去。他還說——”老柴頓了頓,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他說他這把年紀了,不想再被人當槍使。”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牆角那臺老式掛鐘的鐘擺來回晃動,每一下都像在敲打空氣裡看不見的灰塵。何永福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馮局長這條線是他最後一張暗牌——譚老闆的碼頭專案雖然被凍住了,但海域使用權變更的審批通道並沒有消失。只要馮局長肯出面,哪怕只是在審批流程上輕輕推一下,讓商業碼頭選址的爭議重新浮出水面,王大海就得回去守自己的場子。但馮局長拒絕了。一個被貶到檔案室的人,寧可守著滿屋子發黴的檔案等退休,也不願意再賭一把。

“馮局長不是不願意幫。”老柴合上筆記本,手指在筆記本的硬殼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是他不敢。他在王大海身上看到了他以前沒算到的東西——一個養殖戶,能在半年內把仿冒侵權告到工商局立案,能讓臨縣十幾個養殖戶聯名投訴,能讓鄭副局長親自籤人事調動令。馮局長說他以前幫譚老闆的時候,以為瓊崖村就幾個養海參的翻不出浪花。現在他知道自己看錯了。他說王大海這個人不是靠運氣,是靠眼光——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的預判之前。”老柴說到這裡停了停,抬頭看了何永福一眼,又低下頭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馮局長還提了一件事。他說他在檔案室裡翻過舊檔案,發現王大海在港務局內部好幾份審批材料上都提前做了備案,時間跨度從去年就開始了。這個人做事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走一步看三步。馮局長說跟這樣的人鬥,光有手段沒有用,得有比他更長的眼光,但他自己這把老骨頭,已經看不那麼遠了。”

何永福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一下。王大海的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的預判之前。當他以為能用批發檔口卡住萬漁場的銷路時,王大海繞開他直接鋪開了酒店直銷;當他以為能用碼頭排期擠壓運輸線時,王大海把臨縣線和省城線徹底分流,拼車根本不走他的碼頭;當他以為工商局的調查會拖上一年半載時,秀蘭在顧老闆的牽線下把仿冒樣品、專利證書、供應鏈名單一樣一樣擺在周科長桌上,證據鏈嚴絲合縫,立案快得讓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當他以為馮局長這把舊刀還能重新開刃時,王大海早在港務局的審批檔案裡埋好了備案材料,讓任何一個想動碼頭審批的人都要掂量掂量後果。這個人不是靠運氣,是靠比所有人都多想一步。他在省城找了多年才找到的排程室這個薄弱環節,王大海幾個月前就透過孫經理的飯局在港務局內部種下了翻盤的種子。

他重新坐下來,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窗外碼頭上,何氏物流的卡車還停在第一個裝卸口旁邊,司機正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收音機裡放著本地漁歌,調子拉得很長,像海風穿過礁石縫。但這輛車已經不再是第一個了——新來的排程員小孟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排班表全部作廢,重新按先來後到排班,整車拼車一視同仁。何氏物流的司機明天一早就會發現,他的卡車不再享有任何特權。那個他花了十幾年才建立起來的秩序,正在從內部一點一點被瓦解——不是被王大海砸碎的,是被規則本身的反作用力碾碎的。

“既然碼頭、運輸線、批發檔口都已不在掌握,那就用僅剩的倉庫存貨換取最後一次正面爭奪。”何永福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轉過身看著老柴。他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桌上。“在省城水產批發市場發起全面價格戰,把所有庫存海參的價格壓到最低,比萬漁一號低一成五。同時派人去接觸張記水產行以外的酒店採購部,用超低價籤排他性的短期供貨合同——哪怕每筆都在虧損,也要讓老張的直銷渠道感受到被全面壓制的恐懼。現在不是計較單筆盈虧的時候,用價格戰把萬漁一號的市場份額壓下去,讓省城的採購商們重新記起何氏這個名字,才是當前最重要的一步。”他開啟抽屜拿出那份準備了很久卻一直沒簽的運輸代理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些曾經覺得是雪中送炭的條款。現在再看,每一行字都像在嘲笑他當初的自信——他以為能用這份合同把萬漁場的出貨節奏握在自己手裡,結果王大海連碼頭都不走了。

老柴站在辦公桌前,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只有牆角那臺掛鐘的鐘擺在來回晃動,每一下都像在敲打空氣裡看不見的灰塵。他翻開筆記本,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最近幾個月何氏的運輸成本、庫存週轉率、現金流走勢,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何總,這個打法撐不了太久。我們現在的現金流已經比半年前緊了很多,排程室的優先權一丟,運輸成本比上個月又漲了將近一成。庫存雖然還有不少,但每壓一單低價合同,虧損就多一分。拖上幾個月,不用別人動手,我們自己先撐不住。”他合上筆記本,手在硬殼封面上停了一下,“而且就算價格戰暫時搶到一些酒店訂單,老張那邊的孫經理在省城餐飲圈混了十幾年,人脈不是一個新來的業務員能比的。到時候我們低價簽了合同,品相跟不上,酒店採購部照樣會換回去。到時候我們既丟了面子,又丟了庫存,連最後一點現金流也搭進去。”

何永福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視窗,背對著老柴。窗外碼頭上那輛何氏物流的卡車,車燈熄了,司機鎖了車門往碼頭外面走,背影在路燈下拖得老長。他想起二十三歲那年從閩南挑著魚乾到省城賣,被幾個扛包的從碼頭上推下來,搪瓷缸子摔碎了,魚乾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撿起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總有一天,他要坐在這個碼頭上看著別人排隊。後來他做到了,坐得比誰都高,看著別人在他面前排了十幾年的隊。現在他知道,他真正的問題不是丟了排程室,不是丟了批發檔口,不是被工商局立案調查。他真正的問題是,他碰上了一個比他更懂規則的人。這個人前世在商場上栽過跟頭,這輩子把每一步都走在規則之內——在港務局提前備案審批材料、在工商局整理好完整的證據鏈、讓臨縣的養殖戶聯合起來抵制——所有這些都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從一開始就佈下的棋局,直到現在才讓人看清全貌。這不是失誤,是格局上的差距。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轉過身對老柴說:“你說得對,價格戰撐不了太久。但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別的牌了。把庫存清了,把錢收回來,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幾天後,何氏水產的降價風暴在省城水產批發市場全面爆發。何永福發動最後攻勢的訊息是透過方老闆那條線傳到瓊崖村的。方老闆在電話里語氣急促,說何氏水產的檔口突然把統貨海參的價格壓到比萬漁一號低將近兩成,幾個檔口同時掛出紅底黑字的降價牌子,上面寫著“特價統貨海參,品質保證,量大從優”,幾個業務員拿著合同樣本在碼頭附近挨家挨戶敲酒店後廚的門,每敲開一扇門就遞上一份低於市場價的短期排他合同,條款寫得很誘人——價格比萬漁一號低一成五,首月免費送貨,品相不滿意可退貨。方老闆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過來,夾雜著臨縣碼頭上柴油機的突突聲和海風聲,有些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透著急促。

王大海握著話筒聽完,對那頭說了句“先別急,我馬上過去”,掛掉電話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他前世在商場上栽過的跟頭裡有一半跟價格戰有關。價格戰靠的不是誰能扛虧,是靠誰先把手裡的現錢燒光,誰燒到最後誰就贏。但價格戰有一個致命弱點——發起的一方往往是最先撐不住的。因為降價容易,漲價難;傾銷容易,重建品牌難。何永福在這個時候發起價格戰,不是因為他想贏,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別的牌了。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最危險,但也最容易犯錯——他的每一步都是在消耗自己最後的籌碼,而他要做的不是跟著消耗,是等對方自己燒完。

他把張老四叫來,讓他立刻統計萬漁場目前的統貨庫存和流動資金,把數字報給老張。同時透過方老闆聯絡臨縣那十幾家聯名投訴的養殖戶,通報何氏目前在省城的傾銷行為,建議大家在合作社框架下暫停向何氏供貨,統一對鐵路冷鏈的排期進行協調。張老四把這些話記在運輸排期表的背面,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他還讓阿旺去臨縣碼頭跟排程老劉當面溝通,把臨縣線的鐵路排期重新梳理一遍——何氏越是壓價,萬漁場越不能跟著降。統貨價格穩住,精品線照常走,酒店直銷那邊讓孫經理加強客戶維護,特別是花園酒店和金江飯店這兩家重點客戶,要提前打好招呼,說何氏最近在低價搶單,但品相未必能穩,一旦何氏供貨出現品相波動,張記隨時可以補位。他對張老四說:“何永福要打價格戰,就讓他打。統貨那邊我們不降價,但我們手裡的流動資金比他厚——螺鈿中秋禮盒的定金上週到賬了,合作社那邊的鐵路排期也穩了。他燒錢,我們等。等他把庫存清完,現金流斷了,他自己會收手。價格戰打的是錢,不是氣。”

與此同時,秀蘭正在省城商會的秋季展會籌備會上跟顧老闆逐項核對展品清單。顧老闆把展位效果圖攤在桌上,指著展廳中區的位置說明佈置方案:展架用深色木料,跟螺鈿的底色相襯;燈光用暖色,突出貝殼的天然淡彩;展品陳列按品類分割槽,定製款放在中央展櫃,專櫃盒放在兩側展架上,中秋禮盒新款放在入口處最顯眼的位置。秀蘭接到王大海的電話後沒有多說什麼,只在結束通話前問了一句:“何永福這次是想把之前賠的全撈回來?”王大海說不是,他是在清庫存,可能準備退路了。秀蘭把話筒換到另一邊耳朵,用手指在展位效果圖上輕輕劃過,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不怕——一個人準備退路的時候,不會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一場價格戰上。他是在演戲,演給那些還信他的人看。真正要退的人,不會敲鑼打鼓地降價,只會悄悄地把倉庫搬空。”她把電話放下,繼續跟顧老闆討論展位燈光的事。顧老闆問她是不是漁場那邊有狀況,她說沒事,一個老對手在清倉甩賣。

幾天後,省城水產批發市場裡的火藥味越來越濃。何氏水產的檔口前擠滿了被低價吸引過來的散戶和小批發商,幾個業務員拿著合同樣本在碼頭附近挨家挨戶敲酒店後廚的門,每敲開一扇門就遞上一份低於市場價的短期排他合同。碼頭上到處都是何氏水產的紅色降價牌子,像一面面投降的旗。老張蹲在自己檔口門口,看著對面何氏檔口前排起的長隊,把菸頭在水泥地上按滅。他沒有跟著降價,只是把孫經理叫來,讓他去花園酒店和金江飯店走一趟,提前跟方經理和老徐打個招呼——何氏近期以超低價簽了一批排他性合同,但品相和供貨穩定性遠不如萬漁一號,一旦何氏斷品相或供貨延遲,張記這邊隨時能按原價補位。孫經理點了點頭,騎上腳踏車往花園酒店方向去了。老張看著孫經理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站起來走到檔口後面的小辦公室,把最近一週的出貨記錄和客戶名單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在每個老客戶的名字旁邊用鉛筆標註了最近的進貨情況——方經理上週追加了一批精品訂單,老徐上個月簽了長期獨家供貨協議,望海樓周經理那邊對品相一直很滿意。這些客戶不會因為何氏一時的低價就跑掉,他們對品相的要求比對價格更敏感,而品相恰恰是何氏最不穩定的環節。

三天後,何氏低價簽下的第一批貨開始出現問題。有采購商在驗貨時發現何氏這批統貨的疣足排列稀稀拉拉,觸手反應遲鈍,腹部顏色發暗,跟之前看的樣品完全不是同一批貨。一個在批發市場做了多年的採購商當場拒收,他當著何氏業務員的面把幾條海參翻過來,指著腹部說這批貨是統貨,不達標,連品級都評不上。訊息在批發市場裡傳得比海風還快——何氏用低價搶合同,但用來交貨的是倉庫裡壓了許久的陳貨,品相根本撐不住排他合同的條款。幾個原本被低價吸引過去的酒店採購部紛紛給老張打電話,問萬漁一號還有沒有貨。老張接電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一邊翻著筆記本上的客戶名單一邊說:“有貨,品相跟以前一樣穩,你要多少,明天就能發。”

何永福坐在辦公桌後面,聽著老柴逐條彙報退貨情況,沒有說一句話。他手裡最後的籌碼正在一點一點變成廢紙——低價籤來的合同被品相不穩拖垮,庫存清不掉,現金流反而因為降價虧損更加緊張。他想用一場價格戰扳回局面,但價格戰的本質是燒錢,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錢。窗外碼頭上,那輛曾經永遠排在第一個的卡車正在緩緩倒出裝卸口,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他端著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壁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停下來。窗外的海風平穩地吹進來,把辦公桌上那份還沒簽完的運輸代理權合同吹得翻了一頁。他伸出手,把合同翻過來扣在桌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碼頭上那些排隊等貨的搬運工。他們都還穿著他熟悉的藍布褂子,推著他熟悉的板車,但他們等的已經不是他的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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