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馬家的感恩
馬德勝是在九月的最後一天，決定去賈家道謝的。這個決定他想了很久，從八月想到九月，從月初想到月末，一首沒想好該怎麼開口。他是個嘴笨的人，在翻砂車間幹了一輩子體力活，讓他搬鐵塊、抬砂箱，他二話不說；讓他跟人說幾句體己話，他憋半天憋不出一句。
“德勝，你倒是去不去啊？”馬大嫂在灶房裡催他。
“去，去。”馬德勝站在院子裡，來回踱步，“你讓我想想怎麼說。”
“你就說‘賈大嫂，謝謝您’，不就完了？”
“光說謝謝？人家幫了咱那麼多，光說謝謝顯得沒誠意。”
“那你想怎麼樣？請人家吃飯？咱家那點糧食，夠請誰吃的？”
馬德勝不說話了，蹲在臺階上，掏出一根菸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八月糧食最緊的時候，賈張氏給馬家送過棒子麵，後來又送過幾次紅薯乾和酸菜。那些東西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在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月，那是救命的東西。馬德勝心裡記著這份情，可嘴笨，說不出來。
“要不你帶點東西去。”馬大嫂從灶房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這是我家老母雞下的蛋，攢了半個月，你帶給賈大嫂。”
馬德勝接過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把煙掐滅，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往後院走。走到東廂房門口，又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賈張氏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馬德勝推門進去。賈張氏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馬師傅？你怎麼來了？坐。”
馬德勝在炕沿上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賈大嫂，這是我家母雞下的蛋，您收著。”
賈張氏看了看那包雞蛋，又看了看馬德勝的臉：“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馬德勝低下頭，“就是謝謝您。上個月要不是您，我家那幾個孩子怕是連粥都喝不上了。”
“街坊鄰居的，互相幫襯，說什麼謝。”賈張氏把布包推回去，“雞蛋你拿回去，給孩子吃。”
“您不拿就是看不起我。”馬德勝的語氣很認真。
賈張氏看著他，嘆了口氣，把布包收下了：“行，我收下。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以後有什麼難處，別一個人扛著，來找我。”
“嗯。”馬德勝點了點頭，站起來要走。
“馬師傅，你坐下。”賈張氏叫住他，“我還有話跟你說。”
馬德勝又坐下。
“你媳婦是個好女人，一個人帶三個孩子，不容易。你別老跟她吵架。”賈張氏看著他，“上回你們吵架，她去我那兒哭了一下午。我看著心疼。”
馬德勝低下頭，手指攥著膝蓋，指節發白：“賈大嫂，我……我不是故意跟她吵。我就是餓得難受，心裡有火。”
“我知道。餓肚子的滋味，我懂。”賈張氏嘆了口氣，“但你發火之前，想想她。她比你更難。你在廠裡幹活，累了一天回來，家裡有熱飯熱菜等著你。她在家帶孩子，連飯都顧不上吃。你回來還要跟她吵，她心裡是什麼滋味？”
馬德勝不說話了。
“回去好好跟你媳婦過日子，別吵架。糧食的事，咱們一起想辦法。”賈張氏站起來，“你回去吧。”
馬德勝站起來，朝賈張氏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馬德勝回到西廂房，馬大嫂正在灶房裡忙活。她看見他回來，問了一句：“雞蛋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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