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你們廠裡今年冬天發不發棉衣？”賈張氏問。
“發。每人一件棉襖，一條棉褲。”張朝陽夾了一筷子白菜，“不過要等到十一月份才發。”
“那正好，趕上你媳婦生孩子。”賈張氏點了點頭，“你發了棉衣，給東旭穿。他個子跟你差不多，應該能穿。”
“媽，我不要舅舅的，廠裡也給我們發了。”賈東旭說。
“你們發的跟技術科能一樣嗎？技術科發的肯定比你們車間的好。”賈張氏瞪了他一眼。
賈東旭不敢說話了，低頭吃飯。
吃完飯，張朝陽幫著李秀蘭收拾碗筷。賈張氏坐在炕沿上，拿著那本舊賬本，在上面寫寫畫畫。她在算這個月花了多少錢，還剩下多少錢。
“姐，您別算了。”張朝陽走過來，“錢的事，我來操心。”
“你操心你的，我操心我的。”賈張氏頭也沒抬，“你五級工的工資下個月才發，這個月還是西級工的工資。咱們得省著花。”
“姐，您放心吧，餓不著。”
“餓不著是餓不著，但不能大意。”賈張氏把賬本收好，“冬天長著呢，得精打細算。”
夜深了，院裡安靜下來。張朝陽和秦淮茹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秋天的風，不像夏天那樣帶著熱氣，而是涼颼颼的，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人縮脖子。
“朝陽，你說今年的冬天會不會很冷？”秦淮茹問。
“會。”張朝陽握住她的手，“但咱們有棉衣、有煤球、有酸菜，不怕。”
“我不怕。”秦淮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也不怕。”
張朝陽笑了。
第二天一早，賈張氏去彈棉花。她騎著賈東旭的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捆舊棉花，叮叮噹噹地往鼓樓那邊騎。彈棉花的地方在鼓樓旁邊的一條衚衕裡，是個小門臉，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彈棉花”三個字。老師傅姓劉，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正在彈一床舊棉被。
“劉師傅，您幫我彈一下這些棉花。”賈張氏把棉花從車上卸下來，抱進屋裡。
劉師傅看了看那捆棉花，皺了皺眉：“這棉花太舊了，彈了也不暖和。您不如買點新棉花，摻著用。”
“新棉花貴嗎？”
“一斤一塊二。”
賈張氏算了算，添兩斤新棉花，兩塊西。她咬了咬牙：“行，添兩斤。”
劉師傅把舊棉花和新棉花混在一起，上了彈花機。機器嗡嗡地響，棉花在機器裡翻滾，變得蓬鬆柔軟。賈張氏站在旁邊看著，心裡想著這些棉花能做出幾件棉衣。東旭一件，秀蘭一件，石頭一件，秦淮茹一件，她自己一件。五件，夠不夠？不夠就得再買。
棉花彈好了，劉師傅把它壓成一捆，過稱，一共八斤。賈張氏付了錢，把棉花綁在腳踏車後座上，騎著車往回走。秋天的風迎面吹來，涼颼颼的，吹得她眼睛發酸。她騎得不快，小心避開路上的坑窪，怕棉花掉下來。
回到九十五號院，賈張氏把棉花搬進屋裡。李秀蘭正在灶房忙活，看見棉花，走出來：“媽，彈好了？”
“彈好了。八斤，添了兩斤新的。”賈張氏把棉花放在炕上，“秀蘭，你先做東旭的棉襖，他的袖子短了，急等著穿。”
“好。”李秀蘭拿起棉花，開始比劃。
賈張氏站在旁邊，看著李秀蘭量尺寸、裁布料、鋪棉花，一針一線地縫著。她的針腳很密，很勻，比賈張氏自己縫的還好。賈張氏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有些感慨。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一針一線地縫棉衣，給大山縫，給東旭縫，給自己縫。縫著縫著，大山走了，東旭長大了，她老了。現在，縫棉衣的人換了，但日子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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