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秦淮茹的生日
秦淮茹不太記得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了。小時候，她娘跟她說過，是八月十八。那時候家裡窮，不過生日，但到了那天，她娘會煮一個雞蛋，剝了殼，塞進她嘴裡。後來她娘改嫁了，就再也沒人給她煮過雞蛋。八月十八這個日子，慢慢就淡了，淡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記。
嫁到賈家以後，她也沒提過生日的事。賈張氏問過她一次：“石頭媳婦，你生日是哪天？”她說：“八月十八。”賈張氏“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八月十八快到了，她也沒指望過什麼。在賈家，連飯都吃不飽，過什麼生日？
張朝陽卻記住了。
八月十七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秦淮茹問他：“你怎麼了？睡不著？”他說：“在想廠裡的事。”其實不是在想廠裡的事，是在想明天是她生日，他該送她什麼。布票還有幾尺，夠買一條圍巾。她怕冷，冬天快到了，有一條圍巾圍著，暖和。可他不知道怎麼開口跟她說——明天是你生日，我送你一條圍巾。說出來就沒意思了，生日禮物，要的是驚喜。
第二天一早，張朝陽起來的時候，秦淮茹還在睡。她側躺著，手放在肚子上，呼吸很輕很勻。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很柔和。他看了幾秒，輕輕下了炕，沒有驚動她。
灶房裡，賈張氏己經在忙活了。她看見張朝陽，愣了一下：“石頭，你怎麼起這麼早？今天不是休息嗎？”
“睡不著。”張朝陽在灶臺邊蹲下，幫她燒火，“姐，今天秦淮茹生日。”
賈張氏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我知道。八月十八，她說過。”
“我想給她買個禮物。”
“買什麼？”
“圍巾。她怕冷，冬天快到了。”
賈張氏放下菜刀，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幾張布票，數了數，遞給張朝陽：“拿著。我的布票也用不了那麼多。”
張朝陽接過布票，看了看姐姐的臉。她的臉上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不捨，而是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像看著自己孩子一樣的表情。
“姐，謝謝您。”
“謝什麼？她是你媳婦，也是我兒媳婦。”賈張氏轉過身，繼續切菜，“你快去快回，別耽誤了吃早飯。”
張朝陽出了門，騎著腳踏車去了合作社。早晨的合作社人不多，櫃檯裡的東西也不多——幾匹布、幾雙鞋、幾個搪瓷盆、幾條毛巾。他走到賣圍巾的櫃檯前，看了一會兒。圍巾不多，只有三種顏色——灰色、藍色、紅色。他拿起那條紅色的看了看，紅色的太豔，不適合她。藍色的太素，灰色的太老氣。他把三條圍巾都看了看，最後還是選了那條藍色的。她穿碎花襯衫的時候，配藍色好看。
“同志，這條圍巾多少錢？”他問。
“兩塊八，加三尺布票。”
張朝陽從口袋裡掏出錢和布票，數了數，遞給售貨員。售貨員把圍巾疊好，裝進紙袋裡，遞給他。他把紙袋夾在腳踏車後座上，騎著車往回走。
秋風迎面吹來，涼颼颼的，但他在笑。
回到九十五號院，張朝陽把腳踏車停在院裡，拿著紙袋進了東廂房。秦淮茹己經起來了，正坐在炕沿上梳頭。她看見他手裡的紙袋，問了一句：“你一大早去哪兒了？”
“出去轉轉。”張朝陽把紙袋藏在身後，“你猜我買了什麼？”
“買了什麼？”秦淮茹放下梳子。
張朝陽把紙袋遞給她。秦淮茹接過去，開啟一看，是一條藍色的圍巾。她把圍巾展開，摸了摸，軟軟的，暖暖的。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張朝陽。
“今天是你生日。”張朝陽說，“送你的。”
秦淮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低下頭，把圍巾貼在臉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棉布味。她想起小時候，她娘給她煮雞蛋，剝了殼塞進她嘴裡。那時候她覺得，雞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後來她娘走了，再也沒有人給她煮過雞蛋，也沒有人記得她的生日。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過生日了。
“朝陽，”她抬起頭，聲音有些哽咽，“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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