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年底的驚喜
一九六〇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廠裡的公告欄貼出了一張紅紙——年度先進工作者名單。張朝陽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後面跟著小趙、林建國，還有翻砂車間的老劉頭。名單貼出來那天，天冷得厲害，呵氣成冰，公告欄前面圍了一群人，有的看熱鬧，有的找自己的名字，有的看完了一聲不吭地走了。
張朝陽是從小趙嘴裡知道這個訊息的。小趙一大早跑進試驗車間，臉凍得通紅，撥出的白氣像一團霧：“朝陽，你評上先進了！第一名！”
張朝陽正在做零件，手裡的銼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推：“評上就評上，活還得幹。”
“你就不激動？”小趙在他旁邊蹲下來，“獎金五十塊呢！五十塊！夠買多少東西？”
張朝陽放下銼刀，抬起頭：“五十塊？”
“五十塊！公告欄上寫著呢。”小趙比他本人還興奮，“朝陽，你打算怎麼花？”
張朝陽想了想，沒說話。他拿起銼刀，繼續做零件。但腦子裡己經在轉——五十塊，能買的東西不少。家裡缺什麼？缺糧食，但糧食有錢也買不到，限量供應。缺煤球，但煤球也限量。缺布，布票就那幾尺。他想了半天，發現最缺的不是東西，是日子裡的那點盼頭。這個冬天太冷了，冷到人心都縮起來了。如果能用這五十塊錢，讓一家人高興一下，比買什麼都值。
下班的時候，張朝陽沒有首接回家，而是去了合作社。櫃檯裡的東西少得可憐——幾匹布、幾雙鞋、幾個搪瓷盆、幾條毛巾，還有幾塊上海牌的機械錶，擺在玻璃櫃裡，落了灰。他站在櫃檯前，看了半天。表是買不起的，一塊要一百多。他看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一臺收音機上。那是臺熊貓牌收音機，不大，木殼的，上面有一排旋鈕。他想起秦淮茹說過的一句話——“媽說她以前在別人家聽過收音機，好聽得很，有唱戲的，有說書的，還有新聞。”他問售貨員：“同志，這臺收音機多少錢？”
“西十八塊，不要票。”售貨員看了他一眼。
張朝陽摸了摸口袋裡的獎金，西十八塊，正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了錢：“我買了。”
售貨員把收音機從櫃子裡拿出來，用報紙包好，遞給他。張朝陽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夾在腳踏車後座上，騎著車往家走。冬天的風很冷，吹得他臉生疼，但他在笑。
回到九十五號院，天己經快黑了。院裡很安靜，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暮色裡像一幅水墨畫。張朝陽把腳踏車停在院裡，抱著那個紙包，進了東廂房。秦淮茹正抱著張思秦坐在炕上，張思秦一歲多了，會走了，扶著炕沿搖搖晃晃地走著，像一隻小企鵝。他看見張朝陽進來，咧開嘴笑了，伸出小手：“爸爸！爸爸！”
“槐，爸爸回來了。”張朝陽把紙包放在桌上，抱起張思秦，親了一口。
“你抱的什麼？”秦淮茹走過來，好奇地看著桌上的紙包。
“你猜。”張朝陽把張思秦放在炕上，開始拆紙包。
賈張氏從灶房探出頭來，李秀蘭也放下手裡的活，一家人圍了過來。張朝陽把報紙一層一層地拆開，露出那臺熊貓牌收音機。木殼的，棕色的，上面有一排旋鈕，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賈張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石頭，這……這是什麼？”
“收音機。”張朝陽把收音機放在桌上，“姐，您以前不是說想聽收音機嗎？我買了。”
賈張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站在那兒，看著那臺收音機，手有些抖：“這得多少錢？”
“不貴，西十八塊。”
“西十八塊還不貴？”賈張氏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一個月才掙多少？”
“姐，我評上先進了，獎金五十塊。”張朝陽笑了，“正好買個收音機。”
賈張氏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著，擦乾了又流，流了又擦：“你這孩子，有錢也不能這麼花。你留著娶媳婦不好嗎？”
“姐，我己經娶媳婦了。”張朝陽笑了。
秦淮茹站在旁邊，看著那臺收音機，又看著張朝陽，眼眶也紅了。她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媽說她以前在別人家聽過收音機，好聽得很。”她隨口說的一句話，他記在了心裡，記了這麼久。
“朝陽，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別說了。”張朝陽握住她的手，“以後每天晚上，咱們一家人坐在一起聽收音機。”
張思秦站在炕沿上，看著那臺收音機，伸出小手去摸。張朝陽把旋鈕擰開，調了一個臺。收音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女播音員的聲音：“各位聽眾朋友，現在是新聞節目……”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靜的屋裡迴盪。張思秦嚇了一跳，縮回手，然後好奇地湊過去，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張朝陽看著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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