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歲末盤點
一九五九年的最後一天，京城又下雪了。
這場雪比十月那場大得多，從清晨開始下，紛紛揚揚的，到中午也沒停。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足有半尺深。老槐樹的枝丫被雪壓彎了，偶爾“咔嚓”一聲，斷下一截，砸在雪地上，悶悶的。孩子們不怕冷，在雪地裡瘋跑，堆雪人、打雪仗，小手凍得通紅，嘴裡冒著白氣，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賈張氏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裡的雪，嘆了口氣。她不是在嘆雪，是在嘆日子。一年又過去了，這一年過得像做夢一樣——弟弟來了，娶了媳婦；兒子娶了媳婦，還考過了三級工；兒媳婦懷了孩子；她自己也轉了正，成了街道辦的正式職工。好事一樁接一樁，可糧食越來越緊，日子還是緊巴巴的。
“媽，您站在這兒幹什麼？不冷嗎？”李秀蘭從灶房探出頭來。
“不冷，透透氣。”賈張氏轉過身，“秀蘭，今天年三十，多炒幾個菜。”
“媽，咱家那點東西，您也知道。”李秀蘭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賈張氏走進灶房，開啟櫃子看了看。幾斤棒子麵、幾斤白麵、一罈酸菜、幾罐鹹菜、幾個雞蛋、一小塊臘肉——那是她攢了好久的，留著過年吃。她把臘肉拿出來，放在案板上，切了一小半。
“今天把這半塊臘肉炒了，再炒個雞蛋，燉鍋酸菜，貼幾個白麵餅子。”
“媽，白麵不多了。”李秀蘭看著那點白麵。
“過年嘛，總得吃點好的。”賈張氏把白麵袋子遞給她，“省了一年，不差這一天。”
李秀蘭接過白麵袋子，開始和麵。
下午，張朝陽從廠裡回來了。他今天在廠裡開年終總結會，開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他推著腳踏車走進院子，身上落了一層雪，眉毛上都掛著白霜。
“石頭，你可回來了。”賈張氏從灶房出來，接過他手裡的工具袋，“冷不冷？”
“不冷。”張朝陽拍了拍身上的雪，“姐，今天廠裡發了年終獎。”
“發了多少？”
“五十塊。”張朝陽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遞給賈張氏。
賈張氏接過錢，數了數，手有些抖。五十塊，加上他每月的工資，這個年能過得寬裕些了。她把錢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拉著張朝陽進了屋。
“快進屋暖和暖和，飯馬上就好。”
東廂房裡，秦淮茹正坐在炕上做小衣裳。她的肚子己經很圓了，坐著的時候得往後靠。她看見張朝陽進來，放下針線，笑了：“回來了？”
“回來了。”張朝陽在炕沿上坐下，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今天孩子乖不乖？”
“乖，沒怎麼踢。”秦淮茹把手也放在肚子上，“可能是天冷，他也懶了。”
“懶了好，省得你難受。”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賈張氏在外面喊：“吃飯了！”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今天的菜比平時豐盛——臘肉炒白菜、炒雞蛋、酸菜燉粉條、白麵餅子。雖然不算什麼大餐，但在這年頭，己經算是很好了。賈東旭夾了一塊臘肉，嚼了嚼，眼睛亮了：“媽，這臘肉真香。”
“香就多吃點。”賈張氏給他夾了一塊。
“媽，您也吃。”賈東旭給她夾了一塊。
“我不愛吃肉，你們吃。”賈張氏把肉夾給了秦淮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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