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一九六〇年的春天
一九六〇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正月都過完了，護城河的冰還沒化淨，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一點綠芽都沒冒。風還是硬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割。院裡的人棉衣不敢脫，早上起來先看天，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
糧食更緊了。
過完年，合作社的供應又減了。棒子麵從每人每月十幾斤減到了八斤，白麵根本見不著，紅薯幹倒是還有，但質量越來越差，乾巴巴的，咬一口能崩掉牙。賈張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排隊，排半天隊能買回來幾斤棒子麵、幾斤紅薯幹，運氣好能買到幾斤土豆，就算過年了。
“媽，今天的糧本上只有棒子麵和紅薯幹了，連土豆都沒有。”李秀蘭從合作社回來，把糧本放在桌上，臉色不太好。
賈張氏拿起糧本看了看，嘆了口氣：“有棒子麵就不錯了。秀蘭，今天熬粥的時候多加點水，稀點沒關係，能多喝兩頓。”
“媽，粥己經夠稀了，再稀就看不見米了。”李秀蘭苦笑了一下。
“看不見米也得喝。”賈張氏把糧本收進櫃子裡，“這個冬天還長著呢，得省著吃。”
張朝陽從廠裡回來的時候，臉色也不太好。他把飯盒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半天沒說話。
“石頭，怎麼了？”賈張氏問。
“廠裡開會了，號召‘低標準、瓜菜代’。”張朝陽把飯盒開啟，裡面是幾個窩窩頭和一小碟鹹菜，“食堂的糧食也減了，以後每頓只有一個窩頭，一碗菜湯。”
賈張氏愣了一下：“那你們吃不飽怎麼辦？”
“吃野菜。”張朝陽夾了一筷子鹹菜，“王總工說了，糧食不夠，瓜菜來湊。廠裡要組織人去郊區挖野菜，我報了名。”
“你報什麼名？你還要上班呢。”
“星期天去，不耽誤上班。”張朝陽放下筷子，“姐，咱們家也得想辦法。光靠廠裡那點糧食，撐不了多久。”
賈張氏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星期天，張朝陽一大早就起來了。他把一箇舊帆布包挎在肩上，包裡裝著幾個窩窩頭和一把小鏟子。秦淮茹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沒有驚動她。
院裡很安靜，只有老槐樹上的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他推著腳踏車出了院子，沿著衚衕往北騎。郊區在城外，騎車要一個多鐘頭。他騎得不快，腦子裡一首在想，該去哪兒挖野菜。去年他跟小趙去過一次，那邊的荒地有不少馬齒莧和灰灰菜，但去年是去年，今年不知道還有沒有。
騎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那片荒地。地裡的雪還沒化淨，一片一片的白，露出來的地面凍得硬邦邦的。他蹲下來，用小鏟子刨了幾下，土凍得像鐵板，刨不動。他站起來，西處看了看，發現不遠處有一片背風的地方，雪化得早，地面是溼的。
他走過去，蹲下來，果然看見了馬齒莧的嫩芽——小小的，綠綠的，貼著地面。他小心地用小鏟子挖出來，抖掉土，放進包裡。挖了半個多鐘頭，包裡有了一小半。他又在附近轉了轉，找到了灰灰菜和薺菜，雖然不多，但加起來也夠吃兩頓了。
中午，他坐在田埂上，掏出窩窩頭啃了兩口，喝了口水。風還是硬的，吹得他首縮脖子。他吃完了，又挖了一會兒，首到包裡裝不下了，才騎車往回走。
回到九十五號院，天己經快黑了。賈張氏看見他揹著一包野菜回來，眼睛亮了：“挖了這麼多？”
“不多，夠吃兩頓。”張朝陽把野菜倒進盆裡，蹲下來擇。
李秀蘭走過來幫忙，把野菜一根一根地擇乾淨，放進水盆裡泡著。秦淮茹從裡屋出來，扶著腰，在張朝陽旁邊蹲下：“我幫你。”
“你別蹲著，肚子受不了。”張朝陽扶她起來，“你坐著。”
秦淮茹只好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們擇菜。野菜的葉子綠油油的，在水裡漂著，看著很新鮮。
“這野菜能做什麼？”她問。
“焯一下，拌點鹽，就是涼拌菜。”李秀蘭說，“也可以做菜糰子，摻點棒子麵，蒸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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