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賈張氏的調解
一九六〇年秋天，院裡最缺的不是糧食，是人心。
糧食緊了，各家各戶都吃不飽，人的脾氣就上來了。以前能忍的事，現在忍不了了；以前能讓的步，現在讓不了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不可開交。劉嬸家的雞啄了閻嬸家的菜，閻嬸家的孩子踩了劉嬸家的煤球，馬家的水龍頭開久了，趙家的垃圾倒錯了地方——樁樁件件，都能鬧到賈張氏面前。
賈張氏每天早上從合作社排隊回來，放下布袋子，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就有人來找她評理了。
“賈大嫂，您可得給我做主！”劉嬸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裡拎著一隻死雞，雞脖子耷拉著，毛上沾著血，“閻嬸家的狗咬死了我家的雞！這隻雞我還指望著它下蛋呢，這下可好，蛋沒吃著，雞也沒了！”
賈張氏接過那隻雞，看了看脖子上的傷口，確實是狗咬的。她嘆了口氣，把雞放在桌上：“劉嬸，你先別急，我去閻嬸家問問。”
“問什麼問？就是她家的狗咬的！我親眼看見的！”劉嬸的嗓門大得半條衚衕都能聽見。
“親眼看見了也得問。你不讓她說話，她心裡不服，以後還得吵。”賈張氏站起來，擦了擦手，出了門。
閻嬸正蹲在自家門口洗衣服，看見賈張氏過來，臉色不太好看：“賈大嫂，您是為雞的事來的吧？我家的狗從來不咬雞，肯定是劉嬸看錯了。”
“閻嬸，我不是來評理的，是來問情況的。你家的狗今天上午在哪兒？”
“在院裡拴著呢，我親自拴的。”閻嬸指了指門口的繩子，“您看，繩子還在。”
賈張氏看了看繩子，又看了看狗。狗趴在地上，耷拉著耳朵，看著挺老實的。她蹲下來，摸了摸狗的頭，狗舔了舔她的手。
“閻嬸，你家的狗以前咬過雞嗎？”
“沒有。養了三年了，從來沒咬過。”閻嬸的語氣很肯定。
賈張氏站起來，在院裡轉了一圈。她看見牆角有一攤血跡，從牆根一首延伸到劉嬸家的方向。她蹲下來，看了看血跡，又看了看牆頭。
“閻嬸，這牆外面是誰家的？”
“外面是衚衕，誰家的都不是。”
賈張氏心裡有了數。她回到劉嬸家，把雞拎起來，又看了看傷口。狗咬的傷口和別的動物咬的不一樣，狗的牙印深，間距寬。她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劉嬸，這雞不一定是狗咬的。”
“不是狗咬的還能是誰咬的？黃鼠狼？”劉嬸哼了一聲。
“有可能是黃鼠狼。”賈張氏指著傷口，“你看，這牙印又細又密，不是狗的。狗牙沒這麼細。”
劉嬸湊過來看了看，不說話了。
“劉嬸，你家雞圈在哪兒？”
“在後院牆角，用木板圍的。”
賈張氏走到後院，看了看雞圈。木板圍得不嚴，下面有個洞，剛好能鑽進一隻黃鼠狼。她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洞口，站起來。
“劉嬸，你家雞圈有個洞，黃鼠狼鑽進去了。你把洞堵上，以後就不會丟雞了。”
劉嬸看著那個洞，臉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劉嬸，你冤枉閻嬸了。”賈張氏看著她的臉，“你是不是該跟人道個歉？”
劉嬸低下頭，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賈大嫂，您說得對。我去跟閻嬸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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