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風雨將至
槐花開了不到半個月，就開始謝了。
先是邊緣泛黃，像紙邊被火燎過；然後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不再是一場一場地飄，而是稀稀拉拉的，像掉了牙齒的老人。風一吹，枯黃的花瓣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響。賈張氏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日漸稀疏的樹冠，嘆了口氣：“花開得再盛，也有謝的時候。”
她說的不只是花。六月底的一個傍晚，院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那人西十來歲，穿著灰布中山裝，騎著一輛半舊的腳踏車，在院門口停下，探著頭往裡看了看。劉嬸正好端著盆從水龍頭那邊回來，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同志，你找誰？”
“我找婁曉娥。我是她以前在棉紡廠的同事，姓李，有人託我捎句話。”那人推著車走進來。
劉嬸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盆，往西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在屋裡，你等一下。”她走到西廂房門口，敲了敲門，“婁同志，有人找你。”
婁曉娥正在屋裡看書，聽見敲門聲，放下書走過來開門。看見門口站著的那個灰布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她的臉色微微一變：“李師傅？你怎麼來了？”
“曉娥，有人託我給你帶句話。”李師傅壓低聲音，“許大茂讓我告訴你，他下個月想回京城看看，問你願不願意見一面。”
院裡很安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婁曉娥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骨節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李師傅，你告訴他，不必了。我跟他的事己經了了，沒什麼好見的。”
李師傅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行，話我給你帶到了。你自己保重。”他推著腳踏車出了院子。
婁曉娥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好一會兒沒有動。劉嬸站在旁邊，端著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端著盆回了屋。婁曉娥轉身回屋，把門關上了。窗臺上那盆文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她走過去，把窗戶也關上了。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第二天一早，院裡的人就都知道了——許大茂託人捎話，說要回京城。婁曉娥拒絕了。劉嬸在水龍頭邊洗衣服的時候，壓低聲音對閻嬸說：“你聽說了嗎？許大茂要回來了，婁曉娥不想見他。”閻嬸正在擇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許大茂還有臉回來？都離婚了，還找人家幹什麼？”劉嬸撇撇嘴：“誰知道呢。那種人，什麼事幹不出來。”
賈張氏是在灶房裡聽見這個訊息的。她正在揉麵，手裡的麵糰在案板上翻來覆去，她聽見劉嬸和閻嬸的對話，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但沒有停下來。她繼續揉麵，把麵糰揉得光滑了，放進盆裡，蓋上溼布，然後擦了擦手，出了灶房。她走到中院，西廂房的門關著，窗戶也關著，裡面靜悄悄的。
賈張氏站在門口，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了。她轉身回去，走到月亮門邊上，看見張朝陽正從後院出來，手裡拿著工具袋，準備去上班。
“石頭，你等一下。”
張朝陽停下來：“姐，怎麼了？”
“昨天有人來找婁曉娥，說是許大茂託人捎話，說要回京城。”
張朝陽的臉色沒有變化，但拿工具袋的手指緊了一下：“她怎麼說？”
“她說不見。”賈張氏看著他的臉，“但許大茂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真想回來，誰也攔不住。”
張朝陽沉默了一會兒，說：“姐，我知道了。”
“你去上班吧。”賈張氏轉身回了灶房。
張朝陽推著腳踏車出了院子。他沒有首接去廠裡，而是先去了西廂房門口，敲了敲門：“婁同志，是我，張朝陽。你還好嗎？”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婁曉娥的聲音：“我沒事，張同志。你去上班吧。”她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但那種平靜裡有一種緊繃的東西，像是被壓得太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張朝陽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什麼事，你來找我，或者找我姐。”
“嗯，謝謝你。”
張朝陽推著車，出了院子。婁曉娥站在窗戶後面，看著他推著腳踏車穿過衚衕的背影，把窗簾放了下來。她坐回桌前，拿起那本《機械製圖》，翻開，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把書合上，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下。許大茂要回來了。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胸口上，沉甸甸的。她己經離開他了，己經離了婚，己經搬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有了新的生活。可他還是能找到她，像是舊衣裳上怎麼也洗不掉的頑固汙漬。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回來，是後悔了？是不甘心？還是隻是想讓她知道，他還在那裡。
傍晚，張朝陽下班回來的時候，特意繞到西廂房門口。窗戶開了半扇，婁曉娥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針線，縫著一件舊衣裳。她看見他，抬起頭，笑了笑：“張同志，回來了。”
“回來了。”張朝陽把腳踏車停好，“你今天沒事吧？”
“沒事。”婁曉娥低下頭，繼續縫衣裳，“他說他的，我過我的。他還能把我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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