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許大茂的陰影
訊息傳開後的第三天,婁曉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街道辦轉交的,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潦草,筆畫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戾氣。她認出了那個字跡,拿信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拆開。信不長,幾句話——許大茂說他在棉紡廠待不下去了,想調回京城,問她願不願意見一面,“有些話當面說清楚”。信紙折得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一小塊油漬,像是在灶臺上擱過。婁曉娥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摺好,重新塞進信封裡。她沒有撕,也沒有燒,只是把它壓在枕頭底下,像是壓住一隻隨時會爬出來的蟲子。她坐在炕沿上,發了好一會兒呆,窗臺上那盆文竹的葉子在正午的光線裡耷拉著,像是也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腰。
下午她去街道辦上班,趙師傅看出她心神不寧,問了一句:“婁同志,你臉色不好,怎麼了?”婁曉娥勉強笑了笑:“沒事,晚上沒睡好。”趙師傅沒多問,但給她少分了一點活。
傍晚下班回來,她沒有首接回西廂房,而是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院裡很安靜,孩子們還沒放學,大人們在灶房裡忙活,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她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封信,手指把信封邊角都攥皺了。張朝陽從廠裡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婁曉娥坐在石墩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個信封,像是攥著一件燙手的東西。他推著車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
“婁同志,你怎麼了?”
婁曉娥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事。”但她的眼睛是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忍了很久沒哭。張朝陽把腳踏車停好,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婁曉娥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封信遞給他:“他寫信來了。”張朝陽接過信封,抽出來看了一遍。信很短,但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完了,然後把信摺好,裝回信封裡,遞還給她。他沒有問“你打算怎麼辦”,而是問:“你怕嗎?”
婁曉娥接過信,攥在手心裡:“我怕他回來鬧事。他在棉紡廠待不下去了,回來之後找不到工作,肯定要來找我麻煩。”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以前在軋鋼廠就不安分,現在走投無路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張朝陽看著她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不會怎麼樣。這個院裡,沒有人會讓他欺負你。”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神里有一種讓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讓人踏實的、像老槐樹一樣穩穩紮在地上的篤定。她攥著信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但眼眶還是紅的。
“張同志,謝謝你。”她的聲音很低。
“你不用謝我。”張朝陽站起來,“你要是害怕,以後下班別一個人回屋。來後院坐坐,或者去我姐那兒。”
“嗯。”婁曉娥點了點頭,沒有推辭。
張朝陽推著車往後院走。婁曉娥坐在石墩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回西廂房去了。她沒有把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而是放進了那個小木盒裡,跟那張舊照片放在一起,蓋上蓋子。盒子裡的東西不會消失,但至少被關起來了。
晚上,賈張氏知道了信的事。是劉嬸告訴她的——劉嬸的兒子在街道辦幫忙,看見了那封信轉交的過程。劉嬸蹲在灶房門口跟賈張氏說:“賈大嫂,許大茂又寫信來了,說要回京城。”賈張氏正在切菜,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婁曉娥跟你說什麼了?”劉嬸壓低聲音:“她沒跟我說,是別人看見的。她今天下班回來,眼睛紅紅的,肯定是哭了。”
賈張氏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我去看看。”她出了灶房,走到中院,看見西廂房的燈亮著,窗戶開著半扇,婁曉娥正坐在桌前看書。她站在門口,想敲門,又放下了,轉身回屋對李秀蘭說:“秀蘭,你端碗粥給婁曉娥送去。”
“媽,您怎麼不自己去?”
“我怕她不好意思。”賈張氏嘆了口氣,“你送去,別說什麼,放下就走。”
李秀蘭端著一碗粥,挺著大肚子,慢慢走到西廂房門口,敲了敲門。婁曉娥開門,看見是她,愣了一下:“秀蘭姐?”
“媽讓我給你送碗粥。”李秀蘭把粥碗遞過去,“你趁熱喝。”
婁曉娥接過粥碗,低頭看了看,粥裡浮著幾顆紅棗,跟上次一樣。“謝謝秀蘭姐。謝謝賈大嫂。”
“別客氣。你喝了早點休息。”李秀蘭轉身慢慢往回走。
婁曉娥端著粥碗回了屋,在桌前坐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粥是溫的,紅棗的甜味在嘴裡慢慢散開。她一口一口地喝著,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碗洗了,送到東廂房門口。賈張氏正在灶房忙活,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碗放灶臺上就行。”
“賈大嫂,謝謝您。”婁曉娥站在灶房門口,“那封信的事,您知道了?”
“聽說了。”賈張氏沒有回頭,“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不理他。他寫他的,我過我的。”婁曉娥的聲音比下午穩了很多。
賈張氏轉過身,看著她:“你要是真能這麼想,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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