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六章 婁曉娥的自由
六月一號,晴。婁曉娥起了個大早,把窗臺上那盆文竹澆了水,把昨天晚上洗好的衣裳疊整齊放回櫃裡,在灶臺上煮了一碗粥,慢慢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櫃。她推開西廂房的門,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沒有一絲雲,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舊棉布,乾淨得讓人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她撥出一口氣,然後邁步走出了院子。
她沒有去街道辦,而是繞了一條路,去了房管所。房管所在帽兒衚衕,她是第一次來。門臉不大,灰磚牆,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北京市房管所鼓樓分所”幾個字,牆角的磚縫裡長出一小叢青苔,己經乾枯捲曲了。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許大茂正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低頭寫著什麼。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手裡的筆掉在了紙上。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站起來,只是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我來辦手續。”婁曉娥走到他桌前,“把以前那些關係徹底了斷。”
許大茂低頭看著面前那張表格,然後站起來,轉身去了後面的房間。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張紙出來:“你在這裡簽字。”他把紙放在桌上。
婁曉娥低頭看了看,是婚姻關係登出證明。上面的字是列印的,工工整整,但最後一欄有手寫的字:“雙方自願解除婚姻關係,無財產糾紛,無子女撫養問題。”她看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筆,在落款處簽了自己的名字。
許大茂也拿起筆,他握著筆的手在微微發抖,在第一遍落筆時筆尖顫了一下,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微小的墨點。他停頓了幾息,然後側過手腕,在旁邊重新寫了下去。他把筆放下:“曉娥,以後你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桌面說話。
“我不會來找你。”婁曉娥把那張紙推回去,然後轉身往外走。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許大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好好照顧自己。”婁曉娥沒有回頭,沒有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猛地湧過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房管所門口的臺階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天很藍,藍得像是要把所有的顏色都收進自己懷裡。她站在那裡,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最後一絲沉滯的氣息吐了出來,然後邁開步子,順著衚衕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卸了下來,落在了身後那扇己經關上的門裡面。
回到九十五號院的時候,她站在院門口,沒有馬上進去。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像是看見了她,在跟她打招呼。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裡很安靜,劉嬸在屋裡織毛衣,閻嬸在擇菜,馬大嫂抱著孩子在棗樹底下納涼,張思秦蹲在牆根下,用小棍子戳著什麼。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婁曉娥,站起來:“娥姨,你回來了?”
“回來了。”婁曉娥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平視,“你今天在幹什麼?”
“我在看螞蟻。它們的家被水衝了,我在幫它們修。”
婁曉娥低頭看著那個被挖得亂七八糟的小坑,裡面果然有幾隻螞蟻在爬,還有幾粒被搬出來的土塊:“那你修好了嗎?”
“還沒。它們太多了,我修不過來。”張思秦一臉認真,“它們也不聽話,我挖好了洞,它們不走那邊。”
“它們有自己的路要走。”婁曉娥站起來,“你幫它們留一條路就行。”
張思秦想了想,蹲回去繼續用小棍子撥弄那些螞蟻,沒有再說話。
傍晚,秦淮茹從廠裡回來,剛走進月亮門,就看見婁曉娥站在灶房門口,端著一碗綠豆湯正在喝。她端著碗,湯麵浮著幾粒紅豆,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上午請假了。”婁曉娥放下碗,“去辦了點事。”
秦淮茹停了一下:“辦完了?”
“辦完了。”
兩個人站在暮色裡,隔著幾步的距離。婁曉娥沒有解釋辦完了什麼,秦淮茹也沒有追問。暮色從她們身後漫上來,把兩個人的影子輕輕覆蓋了一瞬,又放開了。
晚上,賈張氏在灶臺邊切菜的時候,婁曉娥走進來,在灶臺邊上站定,聲音不高不低:“姐,我今天去房管所把手續辦了。以後跟許大茂就徹底沒關係了。”
賈張氏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辦完了就好。”
“以後他再來院門口,就是騷擾。我可以去派出所報案了。”
“你早就該去了。”賈張氏把切好的菜放進盆裡,“不過現在辦完也不晚。”
婁曉娥站在灶臺邊,看著賈張氏把菜倒進鍋裡,刺啦一聲,油煙升騰起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也沒有急著走,就站在那裡,看著鍋裡的菜在熱油裡慢慢變軟,像是這個動作本身己經替她把很多話都說完了。
過了一會兒,秦淮茹也走進了灶房。她站在婁曉娥旁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以後下班,還要我來接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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