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最冷的冬天
一九六二年初的這場寒潮，來得毫無徵兆。臘月二十的早晨，賈張氏推開灶房門，一股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撲在臉上，刺得她整個人都縮了一下。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白茫茫一片，老槐樹的枝丫被雪壓得很低，像是整個冬天都把自己的重量壓在了它們肩上。棗樹的樹皮被凍得微微開裂，細密的紋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皸裂，在灰白的光線裡一動不動。天是鉛灰色的，沒有破口，連一絲陽光都透不下來。
她把門關上，在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她蹲下來烤了烤手，看著炭火把自己指尖的凍瘡照成一種奇怪的深紅色。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沒有長凍瘡的右手背上也泛著一層紫紅的凍痕，像是皮膚底下凝住了什麼。她沒有去搓它，只是站起來，從缸裡舀了水倒進鍋裡，把玉米麵撒進去。
“媽，今天煤球還夠嗎？”李秀蘭從裡屋出來，把賈雨裹在棉被裡抱在胸前。嬰兒只露出一張小臉，像一瓣合攏的白色花瓣。
賈張氏用勺子攪了攪鍋：“夠撐兩天。”
“兩天以後呢？”
“兩天以後再說。”她沒有回頭，但勺子在鍋沿上磕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比平時更脆，像是爐火正好把一切都推到爆裂的邊緣。
煤球是上個星期買的，比平時少了一半。煤球廠的工人說，礦上減產，全市都在省，各家各戶憑本限量。賈張氏當時站在煤球廠門口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凍得腳都沒了知覺，只買回來一小半車。她推著板車往回走的時候，隔壁院的老趙頭也在推著另一車，兩個人隔著半條衚衕的寒風朝對方點了點頭，一個苦笑的弧度被風壓回了嘴角，什麼話也沒有說。院子裡的人家都在精打細算地燒煤。劉嬸家把灶臺挪到了屋中間，一家老小圍著一爐火，連吃飯都在炕上。閻嬸家白天不燒爐子，只靠灶膛的餘溫取暖，到了傍晚才生火。
賈張氏把粥盛好，端到桌上。張思秦從炕上爬下來，拖著一件比他個頭還大的舊棉襖，趿拉著鞋走到桌邊。他縮著脖子，棉襖的袖子太長，手完全藏在裡面，只露出兩根凍得發紅的小手指去夠粥碗。賈張氏把他抱起來放到椅子上，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熱的，喝完就不冷了。”
張思秦低頭喝了一口，粥很燙，他吸了口氣，又喝了一口，喝完抬起頭，臉上沾了一圈玉米麵的痕跡：“奶奶，煤球還能燒多久？”
“夠燒的。”
“爸說煤球不夠了。”
“你爸那是嚇唬你的。”
張思秦看了看她，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喝粥。他喝得很專心，小口小口地啜著，每喝一口都要停下來吹一吹，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大事。賈張氏沒有看他，轉身去收拾灶臺，但走到灶臺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指輕輕敲了敲己經涼透的鐵皮爐蓋，指甲和金屬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試探什麼還活著的東西。
傍晚，張朝陽從廠裡回來。他的棉襖上落了一層雪，肩頭溼了一片，臉被風吹得通紅。他推著車進了院子，看見西廂房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煤爐的煙囪口幾乎沒有白煙冒出來。婁曉娥省著煤球，大概只在早晚生火做飯。他收回目光，把車停好，推門進了東廂房。
“今天煤球又限量了？”張朝陽邊拍身上的雪邊說。
賈張氏正在灶臺邊忙活，鍋裡的白菜燉粉條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把鍋蓋蓋上：“限量不限量，反正就那些。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廠裡開會，說今年冬天可能還要限電。”張朝陽在灶臺邊蹲下來，伸手烤了烤火，“車間裡的爐子也只燒半天。”
賈張氏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們在車間冷不冷？”
“冷。多穿了件衣裳。”
他沒有說別的，站起來去裡屋換了件乾衣裳，然後回到桌前坐下。桌上己經擺好了碗筷，粥是稠的，貼餅子還冒著熱氣，鹹菜碟裡的蘿蔔條切得很細。他低頭開始吃飯，吃得很快，像是趕著去做什麼事。
夜裡，雪又下起來了。比白天大，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地落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東廂房的煤爐燒得不旺，賈張氏怕煤球不夠用，把爐門關小了一半。屋裡氣溫開始慢慢下降，能感覺到冷氣從門縫和窗縫滲進來，像細水一樣貼著地板慢慢蔓延。
賈張氏躺下前，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舊棉襖，搭在張思秦的被子上面，又把另一件疊了疊，墊在賈雨的小被子底下。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聽著外面風聲和雪聲混在一起的聲音，然後回到炕上躺下，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張朝陽沒有睡著。他側躺著，聽著張思秦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他沒有動，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明天我去煤球廠看看。”
秦淮茹也沒有睡著。她翻過身來：“雪下得這麼大，路不好走。”
“騎車去。”他又說了一句，“總得想辦法。”
“你路上小心。”
她沒有說“別去了”，也沒有說“家裡還夠”，只是讓他路上小心。她知道他說去就一定回去，她說了也攔不住，不如說一句讓他注意的話，讓他在雪地裡騎車的時候能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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