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秦淮茹的升職
正式任命通知是在臘月二十八那天貼出來的。秦淮茹是在檔案室的公告欄前看見的，紅紙黑字，上面蓋著廠辦的章，寫著她被任命為檔案室副主任，從下個月一號起執行。她站在那兒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不自覺地攥著圍巾的末端，又鬆開。小周從她身後湊過來看了一眼：“秦姐，恭喜你！”
秦淮茹轉過頭，笑了笑：“還沒正式上任呢。”
“通知都貼了，還能跑？”小周比她本人還高興，“你今天可得請客。”
“請，等發了工資。”秦淮茹伸手摸了摸那張紅紙的邊角，“先幹活吧。”
她轉身回了檔案室，在桌前坐下。手指碰到今天要整理的第一份檔案時，她停了一下——那張紅紙的邊角觸感還留在指腹上，有點像冬天裡意外碰到的暖爐邊緣，不燙，但會讓人下意識地多停一瞬。她低下頭，翻開資料夾。頁碼、日期、歸檔編號，一欄一欄地填過去。每寫完一欄，她就用拇指輕輕壓一下紙面，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坐在了這裡，那些紅紙黑字的承諾確實落在了她名下。
傍晚，秦淮茹走出廠門的時候，看見張朝陽推著腳踏車站在門口等她。天己經黑透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結了冰的路面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箔。他沒有問她“今天怎麼樣”，而是說：“上車吧，風大。”
她沒有推辭，坐上後座。車輪碾過結冰的路面，發出細碎的咔嚓聲，把一句輕聲的“我升了”裹了進去。晚風從耳畔掠過，她沒有摟他的腰，但手指搭在後座的鐵架上，隔著棉手套也能感到冰涼的震顫。他又說了一遍：“冷嗎？把手揣兜裡。”她照做了。腳踏車在衚衕裡拐了一個彎，巷口的昏黃燈光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回到九十五號院，秦淮茹把那張任命通知的副本放在桌上。紙面己經有些皺了，是她在口袋裡攥了一路的結果。賈張氏正在灶臺前盛粥，走過來看了一眼：“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貼出來的。下個月開始。”
“工資漲多少？”
“漲到三十八塊。”
賈張氏“嗯”了一聲，把粥碗端到桌上，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但她在桌邊坐下的動作比平時更用力，椅子腳落地的聲音沉沉的、穩穩的，像一棵老樹在確認自己的根還在。她沒有說“好”，只是把粥碗往秦淮茹面前推了推，筷子擱在碗沿上：“吃飯。”
張思秦湊過來，仰著頭：“媽媽當官了？”
“不是官，是副主任。”
“副主任是不是比主任小一點？”
“小一點。”
“那主任是誰？”
“王科長。”
張思秦想了想：“那媽媽什麼時候當主任？”
“等你長大了。”秦淮茹蹲下來，把下巴輕輕擱在他頭頂上，“到時候媽媽就當主任了。”
張思秦笑了，又跑回炕上翻他的布老虎。
深夜，東廂房的燈還亮著。秦淮茹坐在桌前，翻開一本舊筆記本，想在上面寫點什麼。鋼筆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她沒有落筆，只是看著那些空白的格子，然後把筆帽合上，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窗前。西廂房的燈也亮著，婁曉娥的身影在窗戶紙上晃動，像是也在收拾什麼東西。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炕邊，把己經睡著的張思秦的手塞進被子裡。
張朝陽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輕：“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秦淮茹在炕沿上坐下，“在想下個月該做的第一件事。”
“什麼事？”
“把檔案室的舊卷宗重新理一遍。以前的分類太粗了，我想重新分。”
張朝陽沒有再問，他把煤油燈捻亮了一點，讓光更均勻地鋪在桌面上。窗外月光照在結了霜的窗臺上，像一層細鹽，把冬夜的邊界映得清清楚楚。那道分界線正隨著時間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冬天總會過去的，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