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西章 張思秦的成長
張思秦兩歲零三個月的時候，成了一個話匣子。不是那種能說會道的話匣子，是那種想起什麼說什麼、想到哪裡說到哪裡、一句接一句停不下來的話匣子。他的句子大多很短，像一顆一顆從口袋裡掏出的豆子：“媽媽，你看。”“爸爸，你回來了。”“奶奶，我的餅呢。”但隔了一會兒，那顆豆子又變成了一塊石頭，平白無故地滾過來：“媽媽，螞蟻為什麼搬家？”“爸爸，煤球是怎麼做的？”“奶奶，娥姨為什麼一個人吃飯？”
最後這個問題是在大年二十八的傍晚問出來的。當時秦淮茹正在灶臺邊把臘肉切成薄片，刀落在案板上，發出細密而有節奏的篤篤聲。張思秦蹲在她腳邊，手邊攤著一小堆積木，大概是用它們搭了一座他認為的橋。他抬頭問完那句話，像是打開了一扇他也不知道通向哪裡的門，視線落在她捏著刀柄的指尖上。
秦淮茹手裡的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娥姨不一個人吃。她今天來咱們家吃。”
“那她為什麼不來坐？”
“她在屋裡穿衣裳，穿好了就來。”
“她穿衣裳要這麼久嗎？”
“女孩子穿衣裳就是慢。”秦淮茹把切好的臘肉放進盤子裡，“你以後就知道了。”
“我以後也要穿很久嗎？”
“你以後不用穿很久。”
“那為什麼娥姨要穿很久？”
秦淮茹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他面前蹲下：“槐，你今天的問題怎麼這麼多？”
張思秦想了想，像是在認真評估那個問題的重量：“因為冬天太長了。雪一首下，我走不出去，就只好說話了。”
他重新低下頭去搭積木，像是那句話只是順手摘下來的一片葉子，不需要被特意追問。秦淮茹看著他低垂的頭頂，沒有再問，站起來把臘肉端到了灶臺上。
那天傍晚，婁曉娥確實來吃飯了。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頭髮重新梳過，在桌邊坐下的時候，張思秦己經等了好一會兒了。他把自己的小碗從左邊推到右邊，又從右邊推回左邊，像在替她騰出一塊不存在的空地。“娥姨，你坐這兒。”他拍了拍炕沿，“挨著我。”
婁曉娥在他旁邊坐下：“槐今天這麼想我？”
“嗯。想了一整天了。”張思秦把一根筷子遞給她，“給，你的。”
張朝陽從裡屋出來，看見婁曉娥坐在炕沿上、張思秦仰著臉遞筷子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在桌對面坐下。賈張氏從灶房端著一盆酸菜燉粉條出來，熱氣把她的臉燻得暖融融的：“開飯了，自己盛。”
飯桌上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不少，大部分來自張思秦。他一邊吃一邊跟婁曉娥說話，從“娥姨你今天好不好”問到“娥姨你明天還來不來”，又從“娥姨你家裡有沒有蟲子”問到“娥姨你喜不喜歡吃餅”。婁曉娥一一回答，不急不躁，像是在陪他走一條很長的路。“娥姨明天也來。”“娥姨家裡沒有蟲子。”“娥姨喜歡吃餅。”張思秦問完了，低頭喝了一大口粥，又抬頭：“娥姨，那你喜歡我爸爸嗎？”
飯桌安靜了一下。秦淮茹的筷子在碗沿上碰出了一聲很輕的脆響，但誰也沒有抬頭。婁曉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爸爸挺好的。”她伸手把他嘴角的飯粒擦掉，“娥姨喜歡你，也喜歡你爸爸，還喜歡你媽媽，喜歡你奶奶，喜歡你妹妹，喜歡這個院裡的所有人。”
張思秦想了想，像是覺得這個答案己經夠長了，又低下頭吃飯：“那就好。”他嚼了兩下，又抬起頭，“那你以後不要走了。”
婁曉娥沒有回答。她只是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的小碗裡：“快吃，涼了不好吃了。”窗外的月光在地上鋪了一地，把飯桌周圍的聲音和溫度都兜住了，兜得很穩，像一隻合攏的手掌。
過了年，正月初五，張思秦在院裡堆了一個雪人。說是雪人，其實只有兩個圓球疊在一起，沒有鼻子，沒有眼睛，胳膊是兩根歪歪扭扭的枯樹枝。他蹲在雪人前面，用手指在雪人的臉上畫了一道彎彎的線：“媽媽，它笑了。”
“它笑得真好看。”秦淮茹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給它起個名字吧。”
張思秦想了想：“叫雪大。”
“雪大？”
“它是雪做的，比我大。”張思秦站起來，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雪大，你冷不冷？”
雪大當然不會回答他。他也沒有等它回答，又蹲下去，把雪人腳邊的雪攏了攏，拍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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