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聾老太太的囑託
二月二龍抬頭那天，聾老太太沒有出門曬太陽。
往常她只要天氣好，就會搬一把椅子坐在後院門口，曬著太陽打盹。有時候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有時候什麼都不拿，就那麼閉著眼睛，讓陽光把自己的頭髮曬得暖融融的。那天陽光很好，可後院的門口空蕩蕩的，椅子孤零零地靠牆放著，上面的坐墊己經涼透了。賈張氏從灶房出來倒水的時候看見那把空椅子，心裡“咯噔”一下。她把盆放下，穿過中院走到後院最裡頭的小屋前，敲了敲門：“老太太，您在屋裡嗎？”
沒有人應。她又敲了兩下，推開了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屋裡沒有生火，煤爐是滅的，窗臺上那盆水仙花的葉子己經蔫了，耷拉在盆沿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最後的力氣。聾老太太躺在炕上，蓋著一床薄被，臉色發白，嘴唇乾裂，閉著眼睛。賈張氏快步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但冰涼，手指觸到的皮膚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老太太，您怎麼了？”賈張氏的聲音有些發顫。
聾老太太的眼睛沒有睜開，嘴唇動了一下：“冷。”
賈張氏站起來，去灶房生火。她抱了一捆柴，又拿了幾塊煤球，把爐子重新點起來。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屋裡漸漸有了一點點暖意。她燒了一壺水，倒了一碗熱水，端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喝口水。”
聾老太太這才慢慢睜開眼。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像是兩口深井，水面結了薄薄的冰，但底下依然有水在流動。她看著賈張氏，看了好一會兒，才說：“翠花，你來了。”
“我來了。”賈張氏扶她坐起來，把水碗遞到她嘴邊。
聾老太太喝了幾口，靠在枕頭上，聲音比平時弱了很多：“我這幾天，一首夢見你公公。他站在院門口，叫我過去。”
“老太太，您別瞎想。您身體好著呢，就是天冷，受了涼。”
老太太搖了搖頭，不再說了。她閉上眼睛，像是要把那句話收回去，卻己經來不及了。
當天下午，張朝陽從廠裡提前回來。賈張氏在後院門口等他，把老太太的情況說了一遍，壓低聲音道：“石頭，老太太今天跟我說，她夢見公公了。你進去看看她吧。”
張朝陽沒有多問，推門進了屋。聾老太太正靠在炕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手指慢慢撥動著。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看見是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來了。”
“老太太。”張朝陽在炕沿上坐下，“您感覺怎麼樣？”
“老了。”老太太把佛珠放在枕邊，“人老了，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看著張朝陽，目光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認真。她平時說話總是慢慢悠悠的，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比耐心，又像是在掂量每一句話該往哪裡落。但這一次，她沒有停頓，也沒有迂迴。她伸出手，握住了張朝陽的手腕。她的手很瘦，骨頭像是要從皮膚底下透出來，但力氣不小，像是把剩下的力氣都攢在了這一刻。
“這個院，以後靠你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我住這個院三十多年了。院裡的樹，院裡的牆，院裡的每一個人，我都看著。你姐夫剛搬來的時候，還是個年輕小夥子，騎著腳踏車，叮叮噹噹地按著鈴鐺從衚衕口拐進來，車後座上綁著鋪蓋卷，像剛打完一場仗。一轉眼，他走了這麼多年了。”她停了一下，沒有讓眼裡的光變暗，“現在這個院，交給你了。”
張朝陽坐在炕沿上，沒有抽回手：“老太太，您身體會好起來的。”
“好不好的，我知道。”老太太鬆開他的手，重新靠在枕頭上，“你記住我這句話就行。”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爐火在牆角燒著，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張朝陽站起來，把窗戶關嚴了一些，把爐子裡的火撥旺了些，往爐膛裡添了兩塊新煤。老太太看著他的背影，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跟你姐夫一樣。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從來不喊累。”她停頓了一下，“但你比他聰明。他知道一個人扛，你知道讓人幫你。這是好事。”
張朝陽沒有回頭。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窗臺上那盆蔫了的水仙花，轉回身的時候，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時的穩當：“老太太，您歇著，我明天再來看您。這盆花枯了，回頭我給您換盆新的。”
老太太閉上眼睛：“不用換了。人老了，花也老了。留著它吧。”
傍晚，賈張氏端著一碗粥進了老太太的屋。她喂老太太喝了幾口，老太太就搖頭不肯再喝了。賈張氏把碗放在桌上，替她把枕頭墊高了一些，又替她把被角掖好。“翠花，”老太太忽然開口，“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賈張氏愣了一下：“哪兒不一樣？”
“你以前像一隻蜷著刺的刺蝟，誰碰你，你都豎起來。現在你的刺收起來了。”老太太說，“你有家了。”
賈張氏低下頭：“是，我有家了。”
“有家就好。”老太太閉上眼睛，“有家的人，走多遠都回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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