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春天訊息
三月中旬的一個早晨,賈張氏去合作社買糧的時候,發現櫃檯上多了一樣東西。白麵。不是那種摻了雜糧的混合面,是雪白雪白的、細得能攥出印子的純白麵。她站在櫃檯前面,盯著那袋敞開口的白麵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售貨員認識她,看她站在那兒不動,笑著說:“賈大嫂,今天新到的,不多,每人限購兩斤。您要不要來點?”
賈張氏沒有回答,先看了看糧本,又看了看那袋面,然後把手伸進布兜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稱兩斤。”
她把稱好的面小心地包好,放進布兜裡,又買了三斤棒子麵和一小塊豬油。走出合作社的時候,太陽己經升起來了,照在衚衕的青石板路上,把路面烤得微微發暖。她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天藍得透亮,像是被水洗過一樣。風裡帶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腥味,己經隱隱約約帶著青草和潮溼泥土的氣息。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那口氣比往日順暢了不少,然後邁開步子往回走。
回到院裡的時候,劉嬸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薺菜——今年開春早,薺菜己經冒頭了,她大清早去郊外挖了一籃子。她抬頭看見賈張氏布兜鼓鼓的:“賈大嫂,今天合作社來好東西了?”
賈張氏把布兜開啟,露出那袋白麵:“白麵。兩斤,不限糧票。”
劉嬸手裡的菜停了一下:“不限糧票?”
“不限。”賈張氏把布兜紮好,“你去晚可能就沒了。”
劉嬸把薺菜往盆裡一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抬腳就往外走。她快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喊了一嗓子:“閻嬸!合作社來白麵了!不限票!”閻嬸正在屋裡給孩子餵飯,聽見這聲吆喝,也放下碗走了出來。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賈張氏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們風風火火的背影,沒有笑,但把布兜放在灶臺上時,她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
中午,賈張氏用新買的白麵做了一頓麵條。面擀得很薄,切得細細的,下到鍋裡滾了兩滾就撈起來,澆上一勺豬油和一勺醬油,撒了蔥花。張思秦端著碗,低頭吸了一口,抬起頭來:“奶奶,這個麵條為什麼這麼滑?”
“因為是白麵的。”
“白麵的就是滑的。”
“那為什麼以前不吃白麵的?”
“以前白麵少。”
“那以後白麵會多嗎?”
“會的。”賈張氏把碗端起來,自己也吃了一口,“會的。”
張思秦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吸麵條。他吸得很大聲,像是在用整個身體感受那股滑潤。他吃完了,把碗舉起來:“奶奶,我還要。”
賈張氏接過碗,又給他盛了小半碗。這一次他吃得很慢,好像知道好東西不會天天都有。
何雨柱是在傍晚才知道這個事的。他下班回來,在院裡碰見小劉,小劉跟他說了合作社來白麵的事。他放下車:“白麵不限量了?”
“不限票,但限購兩斤。”
何雨柱想了一想:“兩斤也是好訊息。我去跟我爹說一聲,明天早上我也去排隊。”
他去灶房舀水洗手的時候,看見灶臺上放著半袋白麵,是賈張氏讓他帶回去的。“姐說這面好,讓你拿回去給何叔嚐嚐。”何雨柱站在灶臺邊,端起那半袋白麵顛了顛:“那我就不客氣了,替我謝謝賈大媽。”
沒過幾天,白麵不限量的事就在院裡傳開了。劉嬸逢人便說:“不限票了!不限票了!”閻嬸接話:“是啊,我去了兩趟合作社,每次都買回來兩斤。”馬大嫂抱著孩子在院裡溜達,低頭對孩子說:“你聽見了嗎?以後不用餓肚子了。”院裡的人走在衚衕裡,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合作社門口不再排著長隊,貨架上的東西雖然還不算豐富,但至少不再空空蕩蕩。
張朝陽從廠裡回來,在院裡站了一會兒,看著老槐樹。枝丫上那些芽苞己經鼓脹起來,像是一顆一顆綠色的火星。他把腳踏車停好,轉身進了屋。賈張氏正在灶臺邊和麵,手底下那團白麵在案板上被揉得光潤服帖,像一塊被反覆摩挲過的舊玉石。“石頭,今天廠裡怎麼樣?”
“還行。食堂的菜比以前多了。今天中午還吃到了炒雞蛋。”
賈張氏“嗯”了一聲:“那明年春天,日子應該會更好過吧?”
“會的。”張朝陽在她旁邊蹲下來,“姐,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他沒有站起來,就蹲在灶臺邊,看著姐姐那雙因為揉麵而沾滿面粉的手,光順著她的指節流淌,把那些細小的麵粉顆粒照得發亮。窗臺上的那盆文竹己經長出了新葉,嫩綠的,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像是在替整個院子回答那個問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