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趙的喜事
三月下旬的一個下午，張朝陽正在試驗車間做零件，小趙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表情不太對勁，嘴角微微抖動，像是想笑，又像是快要哭出來。張朝陽放下銼刀：“怎麼了？”小趙又站了一小會兒，才走過來，把那張紙放在工作臺上。紙面被攥得發皺，展開來，上面印著幾行字——“趙國強同志，經厂部研究決定，鑑於你近年來工作表現突出、技術能力過硬，即日起不再因家庭成分問題影響職務晉升及評優資格。特此通知。”
張朝陽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的時候，小趙的眼眶己經紅了。“朝陽，他們說我爹那個鋪子不算是剝削了。”他的聲音低低的，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要把那幾個字在舌尖上多含一會兒，讓它們化開了再嚥下去，“街道辦重新查了檔案，結論是不算。”
張朝陽看著他的臉：“那以後就沒人拿這個說事了？”
“沒人了。”小趙的嘴唇動了一下，“我爹開那個鋪子的時候，連夥計都沒僱，就他一個人，賣點針頭線腦。以前他們非說我爹是資本家，我說什麼都沒用。現在他們說，那個叫小商販。”他把那兩個字說得很慢，像是在拆開一件包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輪到親手拆了。
張朝陽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趙，恭喜你。”
小趙低頭看著那張紙，他把它折起來，放進口袋裡，拍了拍：“朝陽，晚上我請你吃飯。”
“何師傅說今晚食堂有肉，咱倆就在食堂吃。”
“行，就在食堂。”
傍晚，食堂還沒到開飯時間，何雨柱在灶臺後面忙活，看見他們並排坐下，端過來兩碗紅燒肉和兩碟炒雞蛋：“今天怎麼這麼早？”
“小趙有事跟你說。”張朝陽接過碗。
何雨柱看向小趙：“什麼事？”
小趙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放在桌上。何雨柱湊過來看了看，把紙放下，然後轉身回灶臺，過了一會兒端過來一盤炸花生米：“今天不開伙，我跟你們一起吃。”他在小趙旁邊坐下，“這事該慶祝。”
三個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外面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天邊還剩一抹淡橘色的光。何雨柱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小趙，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小趙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把技術再往上提一提，爭取明年考五級工。”
“五級工？”何雨柱放下杯子，“那你還得再練。”
“練。我都練了這麼多年了，不差這一年。”
張朝陽沒有說話，端起水杯，朝小趙舉了一下。小趙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杯沿相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何雨柱也端起來了：“行了，說好了。明年五級工，考過了我請你吃一個月的紅燒肉。”
飯吃到一半，窗外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己經徹底沉下去了。何雨柱站起來收拾碗筷：“你們慢慢吃，我先去把灶臺收一下。”他端著空盤進了後廚，留下張朝陽和小趙隔著半張桌子，各自看著窗外的夜色。夜風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焰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
過了好一會兒，小趙才開口：“朝陽，你還記得我剛來技術科的時候嗎？”
“記得。你那時候比我早來兩年。”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抬不起頭，別人一問我爹是幹什麼的，我就說‘他沒工作’。我爹不是沒工作，他開過鋪子，我不願意說。”小趙停了一下，“他那個鋪子，連招牌都沒有，就在衚衕口擺了一張桌子。賣針、線、頂針、鬆緊帶，賺的錢剛夠餬口。可就是這樣的鋪子，也讓我背了好多年。”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空碗，“今天下午我去看爹了，把那張通知給他看。他看完，一句話也沒說。我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跟我說了一句‘你以後不用再替我背了’。”
張朝陽沒有接話。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回答。
過了一個星期，廠裡的公告欄貼出了一張新的紅榜——一季度先進工作者名單。小趙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小趙的工友們圍在公告欄前，有的拍他的肩膀，有的說著恭喜。有人問了一句：“小趙，你請不請客？”小趙難得笑了：“請，星期天來我家吃餃子。”
星期天，張朝陽帶著秦淮茹和張思秦去了小趙家。他家在東西那邊的一條衚衕裡，跟上次去的時候沒什麼變化，院子還是那麼擁擠，晾衣繩上還是掛滿了衣裳被褥。但小趙站在門口迎接他們的時候，腰板挺得比任何時候都首。
“趙叔身體怎麼樣了？”張朝陽在院子裡的小凳上坐下。
“好多了。腿不腫了，走路也利索了。”小趙端著一盤瓜子出來，“他現在每天在衚衕裡溜達，還跟人下棋。”
秦淮茹坐在旁邊，張思秦蹲在地上看螞蟻。小趙的媳婦從灶房裡探出頭來：“餃子好了，進來吃吧。”
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蘸醋吃。張思秦坐在秦淮茹腿上，用筷子夾著一個餃子，努力了半天才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媽媽，這個餃子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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