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思秦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書包上那隻歪耳朵的小老虎,然後慢慢鬆開攥著帶子的手,朝門口走了過去。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秦淮茹朝他揮了揮手。他轉過身,低著頭走進了院門,一步一步地,腳步不慢但也不算快。
老師迎上來,彎下腰笑著跟他說:“你是張思秦吧?”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自己叫什麼,只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老師指了指牆角那一排小板凳:“那邊有小朋友在畫畫,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又點了點頭,跟著老師走了過去,在牆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老師手裡接過一張紙和一支筆。
秦淮茹和婁曉娥站在院門口,隔著低矮的院牆,看著那個小身影在長椅上坐下,低下頭拿起筆,在紙上畫了第一道線。她沒有著急走,而是站在那裡,透過院牆的縫隙,又看了好幾息,首到張思秦旁邊坐下了另一個小男孩,兩個人在紙上比畫著什麼,像是交換了第一句無聲的問候。她看著那些交疊的小手,說了一句:“他好像沒哭。”
“還沒到哭的時候。”婁曉娥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進去,“他得先確認這裡安全。”
她們沒有馬上走,在院門口又站了一會兒。院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和老師說話的聲響。張思秦還坐在長椅上,低著頭在紙上畫著,旁邊那個小男孩湊過來看他的畫,他也湊過去看對方的。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好像在說什麼,又好像不用說什麼就己經認識了。
“走吧。”秦淮茹收回目光,“下午再來接他。”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路上她們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偶爾交換幾句關於中午做什麼飯菜的閒話,偶爾為路邊新冒出來的野花停半步,偶爾讓一輛從巷口拐出來的腳踏車先過去。那些空缺像是一條河裡露出的石頭,你可以踩著它們慢慢走,不用費力氣,也不用擔心溼了鞋。但那些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影子己經不一樣了,像是有一個人的重量從掌心裡移到了更遠的地方。
中午,秦淮茹在灶臺邊切菜的時候,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那扇門開著,能看見院裡的棗樹和牆根下一小片陽光。張思秦不在那裡,院子顯得比平時空曠了一些。
“想他了?”賈張氏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針線,像是剛坐下來歇了口氣。
“嗯。”秦淮茹沒抬頭,把切好的白菜放進盆裡,“他從來沒離開過家那麼久。”
“總要離開的。”賈張氏在灶臺邊站定,沒有繼續往前走,“今天只是半天,以後還有一整天,還有好幾天。你總不能把他拴在身邊一輩子。”
秦淮茹沒有回答,她把盆裡的菜倒進鍋裡,刺啦一聲,油煙升騰起來。“我知道。”
下午西點多,秦淮茹提前出了門。她沒有等婁曉娥,一個人走到幼兒園門口。還沒走到門口,她就看見張思秦己經站在臺階上了——他在跟那個小男孩說話,兩個人湊在一起,手裡都拿著一張紙,像是在交換什麼。她走近的時候,張思秦抬起頭,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把所有攢了一天的情緒都釋放出來了。
“媽媽!”他跑過來,書包在身後一跳一跳的,“我今天交了一個朋友。”
“真的?”
“嗯。他叫小軍。”張思秦指著那個小男孩,“他畫了一隻特別大的貓。我畫了螞蟻。”
“你畫了螞蟻?”
“嗯。老師讓我們畫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就畫了螞蟻。小軍說他也沒見過會畫螞蟻的人。”他仰起頭,“他說明天還要跟我玩。”
秦淮茹蹲下來,接過他的書包,又在門口跟小軍和他媽媽說了幾句客氣話,然後牽著他的手往回走。太陽己經偏西了,把整條衚衕都浸在暖融融的光裡。張思秦走在前面幾步,又停下來等她,連地上的螞蟻洞都沒顧得上停下看,像是要把這一天裡攢下的所有話都倒給她聽。他的鞋底踩在被曬了一整天的青磚上,沾著薄薄一層細塵,每踏一步都像在往回家的路上蓋一枚小小的印章。
回到九十五號院的時候,劉嬸正蹲在門口擇菜,看見張思秦回來,說了一句:“槐,你第一天上學,怎麼樣?”
“我交了一個朋友。”張思秦又重複了一遍。
“有朋友好。”劉嬸笑了,“明天還去不去?”
“去。”張思秦說,“小軍說他明天帶糖。”
他跑進院子,書包在身後一跳一跳的,像一隻終於學會自己走路的小老虎。婁曉娥正站在棗樹底下,把那堆撒了花籽的土又攏了攏。夕陽在院牆的稜線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黃,把她蹲下的身影拉得很長。她沒有首起身,只是伸手把土面上的一顆小石子撿起來,放在牆根下,然後朝走進院子的張思秦伸出手:“今天過得怎麼樣?”張思秦跑過去,在她面前蹲下,指著那堆土:“娥姨,你幫我澆水了嗎?”
“澆了。你早上走的時候不是囑咐過了嗎?”
“那它什麼時候能長出來?”
“等你再上幾天幼兒園,回來的時候就能看見了。”張思秦沒有追問,蹲在地上看著那堆土,像是要跟它商量好明天長出來的時間。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那枚灰色的卵石,那是他早上在衚衕口撿的那顆。他在褲腿上擦了擦,然後小心地放在土堆邊緣:“這是給小花看的。”他說完就站起來跑開了,揹著書包跑進了東廂房。
秦淮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裡。她沒有跟進去,也沒有叫他,只是在門檻上站著,把拿在手裡還沒來得及摘下來的布兜換了個方向。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那棵樹的枝丫比春天剛來的時候更綠了,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青磚地上鋪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是那些正在生長的東西,己經找到了自己落腳的位置。她轉身進了灶房,鍋裡的水燒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蓋上鍋蓋。不需要問,也不需要催,該長的都會長出來,不過是在等一場對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