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風雨前的平靜
十二月初，京城落了一場大雪。
雪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無聲無息，像是趁人們睡著的時候悄悄鋪了一層白。天亮的時候，院裡己經積了厚厚的一層，老槐樹的枝丫被雪壓彎了，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枝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張思秦是第一個發現下雪的人。他醒來的時候，透過窗戶看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連鞋都沒穿就跳下炕，跑到門口推開門，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撲在他臉上，他吸了一口涼氣，卻沒有縮回去。
“媽媽！下雪了！”他回頭喊了一聲。
秦淮茹從灶房出來，看見他光著腳站在門口，走過去把他拎回屋：“穿鞋。”
“媽媽，我想堆雪人。”
“先吃飯。”
“吃完飯就能堆嗎？”
“吃完飯再說。”
張思秦坐在炕沿上，把鞋穿好，又跑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像是在確認雪還在不在。窗臺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他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用手指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圈住了院裡那棵老槐樹的一根枝丫。
上午，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張思秦終於獲准出門，他穿上棉襖、戴上手套，在院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他走到院子中間，蹲下來，用手攏了一堆雪，開始拍打、堆砌，把雪壓成圓球。那顆雪球很圓，在他的掌心一點點變硬，像一粒被冬天喂胖的種子。賈雨也出來了，穿著紅色的小棉襖，被李秀蘭裹得像一團圓滾滾的辣椒，在雪地裡扶著牆根慢慢挪，走兩步就停下來看地上的雪，像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白的東西。棗樹底下那堆被張思秦澆過無數次水的土堆，己經被雪蓋住了，像一床厚棉被底下藏著的小包袱，不知明年還能不能認出它來。
“槐，你堆的是什麼？”何雨柱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棉襖上還帶著麵粉印子，像是剛從灶臺前被拉出來的。
“雪人。”張思秦頭也不抬，把第二顆雪球放在第一顆上面，用手拍了拍，讓它更穩一些。又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給雪人加上最後一筆，“他還沒有眼睛。”
“我去給你找。”何雨柱把水碗放在窗臺上，轉身進了灶房。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小塊煤球和一根幹辣椒出來，蹲下來，把煤球按在雪人臉上當眼睛，把辣椒插在中間當鼻子，“好了。有眼睛了。”
張思秦蹲下來，歪著頭看了一會兒：“他笑了嗎？”
何雨柱把雪人的嘴角用手指劃了一道彎彎的弧線：“笑了。”張思秦站起來，也笑了。他想了一下，又蹲下來，在雪人旁邊用小木棍畫了幾道細線：“這是螞蟻的腳印。”
何雨柱沒有糾正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雪人站在這兒，等天晴了它就化了。”
“化了怎麼辦？”
“化了就化了。明年還會再下雪。”
張思秦想了想：“那明年再堆一個。”
張朝陽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張思秦蹲在雪人旁邊，何雨柱站在旁邊搓著手，賈雨扶著牆根在雪地裡慢慢走，留下兩串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腳印。他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打擾他們。他聽見張思秦問“化了怎麼辦”，何雨柱說“化了就化了，明年還會再下”。他把那句話收進了心裡，像是把一枚還沒完全乾透的印章按在了冬天正中間那一頁。
傍晚，雪開始融化了。房簷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那個雪人的輪廓也漸漸模糊了，眼睛和鼻子歪到一邊，嘴角的弧度被水沖淡了，像是有人用一塊溼布把那張笑臉慢慢擦去。暮色從院牆邊漫上來，把那些融化的水跡染成暗灰色。張思秦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爸爸，雪人變小了。”
“明天就化了。”
“那它去哪兒了？”
“回土裡了。”
“那明年它還認得我嗎？”
“它認得你。它記得你給它裝過眼睛和鼻子。”
張思秦看了一會兒窗外，又看回張朝陽：“爸爸，還會下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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