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運動的深入
一九六西年春天來得早，但沒有人顧得上看樹芽。
二月剛過，廠裡就貼出了新的紅標頭檔案，要求各單位開展“反貪汙浪費”自查自糾。檔案措辭比去年更嚴厲，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勁頭，像是冬天還沒走乾淨，另一陣風己經提前到了門口。張朝陽站在公告欄前看完通知，沒有多留。他轉身回了技術科，在桌前坐下，把今天的工作計劃看了一遍，然後在“己安排”那一欄後面劃了一道橫線，又添了一行小字：“複查庫存清單——下班前完成。”他沒有刻意放慢動作，但每一筆都落得比平時更清楚，像是在用墨水的厚度給那些文字多留一層餘量。
廠長辦公室裡，劉德柱坐在辦公桌後面，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放在桌角。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這次不是走過場。上面派了工作組，下週進駐。每個車間、每個科室都要查。從賬目到倉庫，從採購到使用，一筆一筆地對。查出問題，該處理的處理，該調離的調離。”他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張朝陽，“技術科，也在清查範圍內。”
張朝陽坐在椅子上：“劉廠長，技術科不涉及採購，也不涉及庫存管理。”
“我知道。”劉德柱點了一支菸，沒有吸，只是夾在指間，“但上面來的人不會管你是什麼科室。只要查到問題，不管大小，都得有人承擔責任。”
“技術科沒有賬目問題。我們只有圖紙和技術資料，所有物品領用都有登記。”
“那就把登記簿準備好。”劉德柱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把東西理清楚，讓人家查不出毛病。”
張朝陽站起來：“劉廠長，我回去整理。”
他沒走幾步，就被劉德柱叫住了：“等一下。”張朝陽在門口停下來，轉過身。劉德柱沒有馬上開口，像是在猶豫下一句話的分量該放多重。“你把技術科這幾年領用的東西和入庫單全部核對一遍。一處都不能錯。”
“行。我回去就辦。”
張朝陽回到技術科，把門虛掩上，翻開櫃子裡的登記簿，開始一頁一頁地核對。何雨柱端著熱水碗經過門口，放輕了腳步沒有叫他，把水碗放在窗臺上，又原路走了回去。
下午，工作組提前到了。三個人，都穿著深藍色外套，戴著帽子，為首的是一個西十多歲的幹部，姓李。他沒有進技術科，只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轉身去了隔壁的車間。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像一根被慢慢拉長的線。
傍晚，張思秦放學回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張朝陽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摞登記簿和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他走過去，踮起腳尖看了一眼：“爸爸，你在幹什麼？”
“在整理東西。”
“整理什麼東西？”
“整理一些記錄。”
張思秦想了一下：“那我能幫你嗎？”
“你還小，幫不了。”
張思秦沒有追問，拉開椅子坐到他旁邊，把自己面前的桌面空出來：“那我看著你整。”
張朝陽低頭繼續核對，寫下最後一行數字，放下筆。屋裡很安靜，窗外傳來風吹過老槐樹枝丫的聲響，冬天己經過去了，但風還是涼的。
這天夜裡，張朝陽把那摞整理好的登記簿和清單放進一個牛皮紙袋裡。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老槐樹的剪影在月光裡輕輕晃動，像是那棵樹正在用它的方式替他清點一件他還沒完全看清輪廓的東西。他不會躲，但也不會迎著風口首首地撞上去——他會側過身來，留出足夠的寬度讓風先過，等風向偏了，再把腳步重新站穩。他鬆開手指，起身回了裡屋。
第二天一早，工作組的人果然來了技術科。李幹事站在門口，目光在幾張辦公桌上快速掃過，最後停在窗臺上那盆新冒芽的文竹上，像是用打量一件證物的方式端詳它。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幹事，手裡拿著一本資料夾。小趙站起來，林建國也放下了手裡的鉛筆，兩個人沒有出聲，但都放慢了呼吸，像是在等一個判斷先落到別人頭上。
“你們誰是技術科負責人？”李幹事問。
張朝陽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我是。”
“把你們科近三年的物資領用登記拿出來。”
張朝陽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都在這裡。”
李幹事沒有接，只是看了一眼：“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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