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保護老周
三月中旬的一個早晨，張朝陽剛走進技術科，就看見老周站在走廊盡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站在那兒。老周平時說話做事都慢條斯理的，從不會在走廊裡站著等誰。張朝陽加快腳步走過去：“周師傅，您找我有事？”
老周看了他一眼：“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張朝陽跟著老周走進辦公室，門沒有關。老周在桌子後面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早上，有人舉報我。”
張朝陽站在桌前，沒有坐下來：“誰？”
“匿名。送到廠辦的，說我在技術科‘重用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說我把廠裡的技術工作交給‘成分有問題的人’負責。”老周的聲音很平，“指名道姓，說的是林建國。”
“他們憑什麼說您‘重用’他？”
“憑他參與的專案。憑他寫的報告。憑他在技術科的位置。”老周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小張，這些年你做的很多事我都知道。你護著林建國，護著小趙，護著這個院裡的人。但有些事情不是一個人能擋住的。”
“周師傅，您知道是誰舉報的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老周重新戴上眼鏡，“我只想告訴你，如果真要查下來，你別說你知情。”
“周師傅——”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老周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桌面，“我老了，幹不幹都行。你還年輕，技術科還要你撐著。你要是也被捲進來，誰接這個攤子？”
張朝陽站在桌前沒有動。他握著桌沿的指節微微發白，但沒有鬆開。“周師傅，您帶了我這麼多年，我不能看著您被舉報。”
“你不用看著我。你把自己看好就行。”老周低下頭，把手邊那本翻舊了的《機械製圖》合上，“你去忙吧。這件事到此為止。”
張朝陽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裡站了片刻。窗外的光從玻璃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他沿著走廊往回走，在一個拐角處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周辦公室那扇還半掩著的門。他沒有折返，轉身走回了技術科。
中午，張朝陽在食堂門口堵住了林建國。他正在往外走，手裡端著己經洗乾淨的飯盒，腳步很快。張朝陽叫住他：“建國，你等一下。”林建國停下來，轉過身：“怎麼了？”
“有人舉報老周。說他‘重用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指名道姓說的是你。”
林建國的手頓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
兩個人站在食堂門口，進出的人從他們身側經過，有人看了他們一眼，又移開了目光。食堂裡的嘈雜聲隔著門板傳出來，模糊成一團嗡嗡的背景音，像一層薄薄的隔音層把他們隔離在了這個短暫的空隙裡。
“他怎麼說的？”林建國問。
“他說他知情。”
“知情什麼？”
“知情你身份的事。他說如果他被調查，不會牽連別人。”
林建國沉默了很久：“他在保護我。”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