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能讓他一個人扛。”張朝陽說,“這件事你也有份。”
林建國沒有立刻回答:“如果我去承認,他們就會轉移目標。”
“那你也不能讓他一個人扛。”張朝陽看著他的眼睛,“你躲著,他扛著。這不是你做事的方式。”
林建國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跟你一起去找劉廠長。”
“嗯。”
下午,兩個人站在劉德柱的辦公室門口。張朝陽敲了三下門。“進來。”劉德柱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推門進去的時候,劉德柱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他轉過身來的時候,目光從張朝陽臉上移到林建國臉上,像是在用那個停頓先確認他們的來意。“你們倆一起來,有什麼事?”
張朝陽先開了口:“劉廠長,關於舉報老周的事,我們想跟您說清楚。”
劉德柱沒有打斷他,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說吧。”
“舉報信上說老周‘重用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指的是林建國。但林建國參與的專案,每一項都是廠里正式批准的。他的技術貢獻有據可查,跟他的成分無關。”
劉德柱靠在椅背上:“小張,你說的事我清楚。舉報信我看了,沒有具體證據,只有籠統的說法。但現在的形勢你也知道,一封舉報信就算沒有證據,也足以啟動調查。”他看著林建國,“你父親的情況,上次我己經瞭解過了。如果你能提供一些證明材料,對你和周師傅都有好處。”
“我母親那邊的情況還在查。”林建國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寫了一份材料,把我知道的都寫進去了。”
“那就把材料交到廠辦。”劉德柱站起來,“你們先回去,這件事我來處理。”
兩個人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玻璃斜照進來,把水泥地板上的灰塵照得懸浮在半空。林建國先開口:“劉廠長說要材料。我回去寫。”
“寫完之後,先給周師傅看一眼。”
林建國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像一串正在被放慢的棋步,每一步都落在己經確認過的位置上。
傍晚,張朝陽回到九十五號院。他推著車進院門的時候,看見老周正站在棗樹底下,揹著手看那棵剛冒出新芽的棗樹——那些細小的嫩芽在暮色裡泛著極淡的青色,像是春天正從枝頭一點一點地試探著往外探。張朝陽停好車走過去:“周師傅,您怎麼來了?”
“路過。”老周沒有回頭,“你去找劉廠長了吧?”
“去了。林建國也去了。”
“你們不該去。”
“我們該去。”張朝陽站在他旁邊,“周師傅,您教過我,幹活的時候不能讓人替您背。我揹著,我就知道怎麼卸。您一個人扛著,我不知道怎麼幫忙。”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你跟你姐夫一個樣。認準了的事,誰說也不聽。”他放下背在身後的手,“行了,我回去了。”他轉身往院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建國那個材料,寫完讓他拿給我看一眼。”
“嗯。”
老周沒有回頭,走出了院子。暮色在他身後合攏,像一頁被輕輕翻過的紙。
深夜,東廂房的燈還亮著。張朝陽坐在桌前,面前攤著技術科的登記簿,但一個數字也沒看進去。窗外月光照在棗樹新冒出的嫩芽上,那些細小的芽尖在夜風裡微微顫動,像是一整片冬天都在試探著開口說話。他合上登記簿,煤油燈的芯燒短了一截,火苗晃了一下又穩住,把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全都攏在它自己那一圈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