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西章 婁曉娥的立場
西月的一個下午，街道辦組織了一次座談會。不算大，就是各院派代表參加，討論“關於加強對職工家庭成分背景瞭解”的檔案。賈張氏本來應該去，但她臨時有個調解走不開，就跟王主任說讓婁曉娥替她。婁曉娥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王主任站在門口跟她說了一句：“曉娥，下午的座談會你去吧。賈大嫂今天有事。”婁曉娥放下手裡的檔案，站起來：“好，我去。”
座談會安排在街道辦的小會議室裡，一張長桌，兩邊各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各院派來的代表，有男有女，年齡不等。主持會議的是街道辦副主任，姓趙，西十五六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落下去都帶著分量。他先講了一下檔案的精神，然後讓大家談談自己的看法。前面幾個人發了言，都說“擁護、支援、回去好好傳達”，沒有什麼意外。趙副主任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婁曉娥身上：“婁曉娥同志，你也說說。”
婁曉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沒有拿筆記本，只是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她迎著趙副主任的目光，停了一拍：“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檔案的內容我己經學習過了，按照檔案執行就行。”
“你一個人住？”趙副主任沒有接她的話，換了一個角度，“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還有一個弟弟，在部隊當兵。”
“那你自己的成分呢？”
婁曉娥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移開目光：“街道辦有我的檔案。上面寫得很清楚。”
趙副主任點了點頭，又翻開手裡的名冊：“你跟許大茂同志離婚，是因為什麼原因？”
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有人低頭喝水，有人在筆記本上划著線，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婁曉娥坐在那裡，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有沒有其他原因？”
“沒有。”
趙副主任合上名冊：“行，我就是了解一下情況。”
座談會又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其他人又發言了幾輪，有人表了態，有人唸了檔案裡的段落，有人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婁曉娥沒有再被點名。散會的時候，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沒有急著往外走，等其他人都出了門，才最後一個走出了會議室。
她在走廊裡走了一段，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婁曉娥同志。”她停下來，轉過身。是趙副主任，他站在會議室門口，正把門帶上：“你剛才說得很好。”
婁曉娥站在走廊裡，午後斑駁的光線正好落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盡頭那麵灰牆上：“我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好。”他點了點頭，“就是有時候，實話也不一定都得說出來。”
他轉身走回了辦公室，門關上了。婁曉娥在走廊裡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往樓下走。她走出街道辦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好鋪滿了整條衚衕，把那些灰牆和青磚都照得亮堂堂的，連牆縫裡的苔蘚都被照成了翠綠色，像一夜之間被春天認領了。
傍晚回到九十五號院的時候，張思秦正蹲在棗樹底下，用小木棍戳那堆土。棗樹底下那堆去年的花籽終究是沒有長出來，土面己經乾裂了，像一張被曬皺了的紙。張思秦沒有再澆水，只是偶爾用小木棍在土面上劃幾道線，像是在給它畫新的皮膚。他看見婁曉娥進來，站起來跑過去：“娥姨，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今天開了個會。”婁曉娥蹲下來，幫他把沾在袖口的土拍掉，“你在幹什麼？”
“我在給土畫地圖。”張思秦指著那堆土上的劃痕，“這是河，這是山，這是螞蟻的家。”
“螞蟻的家怎麼畫？”
“畫一個圈。”他蹲下來，用木棍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螞蟻的家是圓的。”
婁曉娥看著那個圈，沒有說它是圓的還是橢圓的，只是站起來，把手裡的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走吧，進屋去。外面涼。”
張思秦站起來，跟著她往東廂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堆土，像是在檢查那些地圖的路線有沒有被風吹亂。他沒有再問，只是把木棍放在牆根下，跑進了屋裡。婁曉娥站在門口，看著他跑進東廂房的背影，他的腳步聲落在門檻上，像是春天正在用一隻還沒長大的腳，替她還給院子一個回聲。
夜裡，秦淮茹在東廂房灶臺邊燒水。婁曉娥端著一杯水走進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
“今天座談會怎麼樣？”秦淮茹沒有抬頭，把水壺從爐子上提下來。
“有人問我為什麼跟許大茂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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